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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黛 微 暈 , 像是 把 一 座 小 山 的 沉重 , 壓 在 他 生活 三十多 年 的 埕地 上 。 他 躺 了 這麼 久 , 月娘 相照看 , 現在 還 未 有 蟬 , 他 只 是 一 縷 毫無 生息 的 死魂 。 夜裡 足以 讓 人 分心 的 就 剩下 螢火 。 陂仔尾 的 腐草 , 遍 生 水澤 , 破 牆 , 死巷 , 不 注意 時 , 轉眼 化生 的 火金姑 , 上下 是 春天 的 雪 , 透 螢光 。 他 這 輩子 沒 見 過 雪 , 浮島 有 一 條 線 隱隱 劃歸 , 生生 息息 都 在 燠熱 的 南方 。 大學 位在 北方 , 囚住 自己 於 閉暗 的 圖書館 , 因此 他 老 覺得 光線 不足 。 特別 是 夜 , 再 無 可能 半空 飄浮 神秘 的 光點 等 著 他 。 唯一 顯著 的 刺目 人工 光線 , 他 每每 怨嘆 不能 如 貓 , 瞳孔 無法 縮小 調節 隨處 四射 而 來 的 強光 。 現今 , 他 也 不 需要 了 , 兩 窟窿 安裝 無效 , 他 的 肉身 歸於 腐朽 , 他 的 魂識 比 以往 更 無法 收斂 , 立夏 甫 過 的 陂仔尾 , 酸 甜氣 偷去 人 的 嗅覺 , 倒刺 沖天 , 外皮 由 青 泛紅 的 鳳梨 尖銳 綿延 整 條 長長 瘦脊 的 路 。 村子 等 在 一 旁 , 等 著 被 造訪 , 路過 的 人 車罕 少 為 一 處 普通 的 農村 止步 , 這 就 是 陂仔尾 。 他 從 私立 學校 返回 這 條 路 時 , 開 著 破舊 改裝 農車 的 鄰居 們 , 就 忙著 跟 他 招呼 。 縱使 每 位 都 有 全 套 的 斗笠 、 護套 、 雨鞋 , 蘇進伍 仍 能 在 接近 傍晚 的 微光 中 辨認 他們 , 向 他們 招手 。 偶爾 會 有 並列 的 車子 超越 他 , 落下 一 句 : 「 騎 卡 緊 咧 , 少年仔 。 」 或是 用 乾裂 沙啞 的 聲音 邀請 : 「 進仔 , 來 阮家 , 旺 來 開始 欲 收成 囉 ! 」 他 回應 的 聲音 , 淹沒 在 糟糕 的 改裝車 引擎 噴煙 中 。 縣道 旁 釋放 黏甜 氣息 的 旺來 , 沿 野草 密生 的 徑道 , 伏龍坡 一 列 經年 的 苦楝樹 , 還 未 到 開花 的 時節 , 細碎 如 星 的 恩典 , 還 蟄伏 著 。 對 他 來說 , 伏龍坡 宛如 一 尊 斜臥 的 , 實際 不 屬於 任何 姓名 的 神祇 , 祂 不 言 不 語 , 僅 是 挹來 潮濕 的 風 , 把 他 自 深幽 的 潭 裡 喚醒 。 時空 如 龐大 的 休止符 , 對於 一 個 迷茫 的 夜 更 是 如此 。 過 了 這 夜 , 再 逼近 而 來 的 夜 , 髹到 他 的 軀殼 變作 赤黑 為止 。 去年 小滿 , 繁星 擠 得 燠熱火上心 。 阿爸 做為 庄 內 多 年 的 宋江腳 , 時常 有 人 不期然 入門 來訪 , 碰頭 講 一 年 一 度 的 出陣 。 錢 儼然 是 對話 中 的 主角 , 蘇進伍 之前 錯認 阿爸 不 多話 , 但是 這 陣 爭論 得 三合院 搖搖欲墜 , 燃燒 起 的 聲浪 , 時 不時 浪走 搖撼 , 使 他 驚愕 。 永遠 在 固定 座位 的 阿爸 發言 的 鏗透 有力 , 除 此 , 猶 聽得 阿母 惡氣 急惱 地 喊 , 阿進 , 進仔 , 進仔 ? 蘇進伍 除了 怕 阿爸 , 阿母 的 呼喚 也 會 逮 人 , 這時 只有 荒僻 之 壤 能夠 安慰 他 , 鑽進去 , 以為 永世 沒有 人 再 來 喚 他 的 名 。 他 怯於 承認 , 每當 回溯 幼年 記憶 , 阿爸 為了 阿義 罵 起 他 : 「 兇狂 狗食 無 屎 」 , 始終 盤旋 。 當初 , 阿爸 不再 肩負 陂仔尾 的 農地 工作 , 家 中 農事 就 成為 他 的 重頭戲 。 他 得 將 採收回來 的 作物 分類 , 該 剪枝 的 剪枝 , 該 剝皮 加工 的 , 半 樣 不得 馬虎 , 事情 細碎 繁雜 。 阿爸 日日 來回 於 車站 和 厝頭 後 , 疲倦 有如 一 隻 揮之不去 的 鴿子 , 停 在 肩頭 。 冬 夏 交替 , 臉 都 髒 了 。 阿爸 離 不 開 鐵工廠 , 沒 機會 呼吸到 鮮綠 的 空氣 , 腰骨 就 頹敗 下去 了 , 再 後來 , 連 宋江陣 也 不 跳 了 。 畢業 前 的 假期 , 他 肩頭 的 書包 壓出 的 印痕 一路 擱 著 返 家 。 阿爸 坐 在 客廳 裡 , 背對 著 門 , 臉 朝 著 電視 , 一 動 也 不 動 。 「 阿爸 , 今年 無 跳 宋江 ? 」 他 問 。 回答 他 的 是 一 串 咳嗽 , 他 意識到 後 , 阿爸 才 轉過來 擺擺 手 。 「 隔年 啊 , 隔年 再 講 。 」 阿爸 說 。 來年 , 老父 就 亡 了 。 那 次 , 他 難得 坐 在 阿爸 身邊 。 腿 上 的 椅子 是 早年 阿爸 熱衷 木工 的 成果 , 那會兒 屁股 些 許 空涼涼 , 可 他 依然 維持 不變 坐姿 。 阿爸 吃完 一 塊 甜糕 後 , 再 吃 了 一 塊 。 他 記得 阿爸 對 甜食 沒 興趣 的 , 忖 了 半 天 要 問 工作 的 事 , 竟 想 不 出 要 問 什麼 , 他 跟 阿爸 本 就 無話可說 , 後來 他 加入 宋江陣 , 話題 亦 擠 不 出 更多 , 於是 他 繼續 百無聊賴 地 看 著 阿爸 吃完 半 盒 快 過期 的 糕點 。 關於 鐵工廠 , 那 是 阿爸 長年 罔度 的 地方 , 他 想像 有 人 以 陰暗 鐵灰 的 色調 搭建 廠房 , 聚集 召募 來自 各 地 的 外鄉人 , 令 他們 工作 , 令 他們 身軀 淌下 不知凡幾 的 , 巨量 而 無法 止息 的 汗水 。 應該 是 這樣 吧 ? 他 從 側 臉 進而 揣想 阿爸 正面 的 情緒 , 高聳 的 額頭 , 接近 太陽穴 的 地方 青筋 有些 浮突 , 有 似 一 條 骯髒 的 蟲子 , 埋伏 在 血脈 裡 , 吸呶 著 清明 的 思緒 和 好 情緒 。 牠 掠奪 這 個 難得 的 守地 , 飼主 毫無 察覺 , 故 在 嚴冬 慈悲 的 掩護 下 , 牠 深以為傲 地 存活下來 , 不肯 還 回 一 滴 血 。 有 消息 再 跟 我 講 , 我 欲 返來 。 他 下 了 結論 。 老父 雙斧 擎 著 , 那 是 李逵 保護 頭旗 的 身段 , 虎虎生風 , 蘇進伍 想 再 看 一 次 。 嗯 。 阿爸 只 回 了 單音 。 於是 , 他 瀟灑 化身為 一 隻 遠征 的 鴿子 , 跳入 北 駛 的 車 。 路途 遙遠 嗎 ? 北風 比 南方 更 強勁 嗎 ? 他 從 人潮 湧擠 的 天橋 走過 , 爬行 在 公車 上 或 下 之間 , 總是 跟 人群 在一起 , 新 種 的 行道樹 配搭 甫 開挖 的 路段 , 花 時間 消耗 在 等待 通過 , 百來 輛 的 摩托車 暫停 在 路口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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