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 暗中 在 監視 我們 。 他 看 得 很 清楚 。 一切 都 瞞 不 過 神 的 。 哼 ！ 我 偷 了 三 本 書 也 瞞 不 過 神 。 我 一 個 月 只 有 三四十 元 的 薪水 。 我 有 母親 ， 我 有 老婆 ， 我 有 小孩 。 … … 七十六 號 氣惱 地 反駁 道 ， 他 的 聲音 很 低 ， 但是 話 還 沒有 說完 ， 外面 牢門 就 發出 了 響聲 。 一 個 警察 馬上 走到 我們 監房 的 門 前 ， 提起 一 串 鑰匙 高聲 叫道 ： 七十七號 。 那 個 中年 囚人 恭敬 地 答應 著 ， 站 了 起來 。 九七點鐘 吃 早飯 。 那 時候 牢 裡 又 起 了 一 陣 騷動 。 我 聽見 有 人 在 叫 ： 四十五號 ， 定食 一 份 ！ 我 才 知道 金錢 在 牢 裡 也 有 用處 。 飯 來 了 。 兩 片 黃蘿蔔 ， 一 碗 醬湯 ， 一 小 盒子 白飯 。 並 不 壞 。 我 看見 別的 人 兩三下 就 把 飯菜 吃光 了 。 從 他們 的 眼光 和 嘴 動 看來 ， 我 知道 這 一點點 飲食 並 不能 壓止 他們 的 飢餓 。 我 的 飯量 很 小 ， 但是 連 我 也 把 一 小 盒 白飯 當作 美味 般 地 吃盡 了 。 剛剛 把 碗 放下 ， 那 個 黑瘦臉 的 七十一 號 就 嘆息 地 說道 ： 希望 早一點 吃 中飯 啊 ！ 七十五 號 裁縫 站起來 ， 又 坐下去 ， 擦擦 手 ， 又 揩揩嘴 。 他 帶 著 渴望 地 接連自語 道 ： 我 只 想 吃 一 碗 加 哩 雞飯 ， 喝 一 杯 酒 。 他 獨自 做出 種種 端杯 喝 酒 的 姿勢 。 他 不 厭煩 地 詳細 做 著 手勢 。 眾人 很 感興趣 地 在 旁邊 望 著 ， 而且 現出 了 垂涎 的 樣子 。 一 杯 酒 ， 只要 有 一 杯 酒 ， 就 好 。 七十五 號 終於 停止 了 做 手勢 ， 無力 地 搖 著 頭 ， 絕望 地 說 。 哪裡 有 酒 啊 ？ 七十一號 低聲 嘆息 道 。 他 的 嘆聲 好像 給 這 個 監房 帶來 了 一 種 憂鬱 的 氣氛 ， 眾人 都 垂 著 頭 ， 彷彿 不 敢 對看 彼此 的 臉 似的 。 警察 的 皮鞋聲 在 外面 有 規律 地 響 著 。 等到 皮鞋聲 停止 了 的 時候 ， 七十六 號 就 在 我 的 耳 邊 說道 ： 我 偷 了 三 本 書 ， 高爾基 的 書 ， 托爾斯泰 的 書 ， 紀德 的 書 。 他們 打 我 。 他們 控告 我 。 但是 我 有 這 個 權利 。 他 的 聲音 很 低 ， 然而 他 的 眼光 卻 很 鋒利 ， 好像 可以 刺進 別人 的 皮膚 似的 。 我 看 他 的 臉 。 半 個 多 月 來 沒有 修 過 的 面孔 ， 被 飄蓬 的 頭髮 和 凌亂 的 鬍鬚 弄成 了 野人頭 一樣 地 難看 。 在 他 的 臉 上 有 一 種 堅定 的 表情 。 這些 使 他 的 短短 的 話 變成 很 有 力量 的 了 。 我 奇怪 地 望 著 他 ， 我 猜 不透 他 是 一 個 什麼 樣 的 人 。 十 說 是 上面 的 警官 要 下來 查監 了 。 七十七 號 的 中年人 溫和 地 告訴 我 這裡 的 規矩 。 警察 走過 的 時候 ， 不可以 高聲 講話 ， 而且 應該 端端正正 地 跪 著 ， 連 盤 腿 坐 也 是 不行 的 。 每逢 聽見 牢門大響 ， 就 不要 做聲 。 每 天 上午 要 查監 一 次 ， 這 時候 更 不可以 犯規 。 囚 人 間 彼此 的 關心 很 令 人 感動 。 規矩 ！ 哼 ！ 規矩 ！ 你們 永遠 服從 什麼 規矩 ！ 七十六 號 氣惱 地 說 。 七十七號 憐憫 似地 對 他 微笑 ， 溫和 地 勸道 ： 你們 年輕人 性情 浮躁 得很 。 一切 都 是 命裡注定 的 。 神 的 眼睛 看見 了 一切 。 他 是 大公無私 的 。 雖然 他 的 臉 上 還 堆 著 笑容 ， 但是 這 笑容 卻 被 一 種 壓抑住 的 痛苦 弄成 了 哭 的 樣子 ， 使 他 那 沒有 血色 的 長 臉 成為 更加 慘白 可憐 了 。 神 ， 你 永遠 相信 神 。 說 得 漂亮 ， 大公無私 ！ 那麼 你 為什麼 不 去 問 它 ， 別人 用 了 錢 你 受罰 ， 這 對 不 對 ？ 七十六號 氣惱 地 反駁 道 。 年輕人 ， 你 是 什麼 ？ 你 敢 毀謗神 ？ 七十七 號 費力 地 這樣 說 ， 卻 閉上 眼睛 不 去 看 七十六號 的 臉 。 我 是 什麼 ？ 我 是 一 個 — — 人 ， 人 ， 七十六 號 驕傲 地 說 ， 他 的 黑 臉 上 好像 突然 現出 了 一 道 光彩 似的 。 我 偷 了 三 本 書 ， 是 我 做 的 ， 我 有 這 個 權利 。 我 沒有 被 人 冤枉 。 我 是 一 個 — — 七十六號 ！ 混蛋 ， 你 給 我 閉嘴 ！ 警察 的 黑影 威壓 地 俯 在 鐵格子 門 上 。 七十六 號 不 答話 ， 只是 把 他 鋒利 的 眼光 朝 門口 看去 。 黑影 突然 消失 了 。 監房 裡 變 得 很 靜 。 再 沒有 人 說話 。 我們 等待 著 ， 我們 不能 忍耐 地 等待 著 。 查監 的 許久 不 來 。 沉默 壓 得 我 難受 。 掛鐘 響 著 ， 又 響 著 ， 九點鐘 過去 了 。 十點鐘 過去 了 。 大家 疲倦 地 在 打瞌睡 ， 我 也 迷糊 地 靠 著 牆 睡著 了 。 鐵門閂 的 響聲 驚醒 了 我 。 警察 大聲 叫起來 。 一 個 警官 捧 了 一 本 簿子 走到 我們 的 監房 門 前 ， 一 個 警察 跟 在 後面 。 七十一號 ， 警官 威嚴 地 喚道 ， 七十二號 … … 查監 的 事情 一 完 ， 放 尿 的 時間 便 到 了 。 又 是 一 陣 騷擾 。 誰 也 不肯 放過 這 個 機會 出去 在 廊子 裡 走 幾 步 。 於是 一切 又 回到 平靜 裡 。 監房 裡 每 個 人 都 現出 了 疲倦 的 樣子 。 連 七十六 號 也 靠 著 牆 昏昏 地 睡 了 。 只有 我 一 個 人 是 清醒 的 。 我 很 興奮 。 我 不能 忍耐 地 等待 著 。 我 想 他們 應該 放 我 出去 了 。 每 一 次 牢門 的 鐵門 一 響 ， 警察 就 會 提 著 那 串 鑰匙 走過來 開門 ， 同時 叫出 一 個 囚犯 的 號數 ： 七十 — — 每 一 次 我 都 以為 應該 喚 我 出去 了 ， 然而 總 不見 他 叫到 七十八號 。 我們 這 個 房間 裡 的 囚人 差不多 有 一半 被 叫出去 審問 過 。 但是 我 卻 被 他們 忘記 了 。 我 想 固然 他們 答應 過 今天 放 我 ， 可是 誰 能夠 相信 他們 的 話 ？ 倘使 他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