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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同情 地 望 著 他 , 說 不 出 一 句 話 來 。 我 偷 了 高爾基 的 書 , 托爾斯泰 的 書 , 羅曼•羅蘭 的 書 。 高爾基 教 我 認識 真理 , 為著 真理 奮鬥 ; 托爾斯泰 教 我 愛人 , 不 承認 地 上 的 權威 。 但是 為 了 他們 的 書 我 卻 給 關進 這 裡面 來 了 。 … … 小心 , 不要 說話 ! 七十一 號 命令 似地 警告道 。 七十六號 不 高興 地 看 了 他 一 眼 , 依舊 掉 過 頭 來 同 我 說話 , 那 兩 隻 眼睛 , 就 像 電光 一般 地 照 在 我 的 臉 上 。 不過 他 的 聲音 更 低 了 : 你 不 要緊 。 你 比 我 幸福 。 你 是 學生 , 你 可以 讀 任何 書 , 不會 有 人 麻煩 你 。 然而 我 始終 相信 我 有 這 個 權利 。 他們 不能夠 改變 我 的 信仰 。 他 的 聲音 很 堅定 , 沒有 一點 抖動 , 我 聽見 它 , 就 覺得 說話 的 人 是 說 得 出 就 做 得 到 的 。 但是 我 依舊 忍不住 驚訝 地 看 他 的 臉 , 他 的 注視 去掉 了 我 的 疑惑 。 他 的 眼光 是 很 堅定 的 。 從 那 張 臉 看來 , 他 看 事情 似乎 比 誰 都 明白 。 沒有 人 能夠 剝奪 我 的 權利 , 沒有 誰 ! 因為 我 是 一 個 人 ! 一 個 人 ! 他 宣言 似地 對 我 說 。 聲音 雖然 低 , 但是 他 很 用力 , 好像 他 想 把 他 的 話 深深地 印 在 我 的 心 上 一般 。 我 望 著 他 的 黑 臉 , 我 覺得 一 股 力量 在 我 的 身體 裡 活動 。 我 是 一 個 人 ! 這 句 話 在 我 的 心 裡 朗朗 地 迴響 。 十二一 陣 熱鬧 過後 , 這 個 監房 裡 又 漸漸 地 冷靜下去 了 。 七十六 號 沉默 著 , 煩躁 地 把 身子 在 牆 上 擦來擦去 。 接著 他 就 脫光 衣服 , 換下 汗衫 , 披 著 大衣 , 在 那 件 變成 了 黑黃色 的 汗衫 上面 捉 虱子 。 他 一 身 都 是 紅黑 的 小 傷疤 , 密密麻麻 的 , 看起來 很 可怕 。 七十五號 的 裁縫 也 脫 了 衣服 捉 虱子 。 我 看見 這 個 景象 , 覺得 自己 的 身 上 也 發癢 了 。 七十七 號 不斷 地 揉 著 腳 , 露出來 極力 忍耐 而 終於 忍不住 的 痛苦 的 表情 , 他 接連 地 低聲 嘆息 。 他 跪 了 片刻 便 改成 盤腳 坐 , 閉上 眼睛 , 口 裡 喃喃 地 似乎 在 唸禱 告神 的 話 。 但是 這 也 沒有用 。 他 馬上 又 站起來 , 改作 了 跪 的 姿勢 。 他 這樣 反覆 地 替換 著 , 直到 警察 的 頭 在 鐵格子 外面 露出來 , 發出 了 嚴厲 的 罵聲 : 七十七號 , 幹什麼 ? 這樣 的 事 不行 ! 這一來 沉默 更 得 了勢 , 威壓 地 統治 著 這 個 房間 。 大家 都 靠 著 牆 假 寐 了 。 三點鐘 過去 了 , 四點鐘 過去 了 。 我 半 醒 半 睡 地 把 頭 在 牆 上 擦 著 。 沒有 夢 。 昨晚 一共 只 睡 了 一 個 多 鐘頭 , 現在 應該 是 很 疲倦 了 。 但是 我 想到 今晚 的 情景 , 我 又 不能夠 安心 地 睡下去 。 腿 痛 得 厲害 。 我 擔心 我 的 半 個 身子 會 變成 麻木 了 。 他們 等 著 六點鐘 吃 晚飯 , 八點鐘 睡覺 。 但是 我 , 我 等 著 什麼 呢 ? 對於 我 這 一 天 的 希望 又 完結 了 。 … … 十三 我 已經 失掉 了 希望 , 我 準備 著 度過 今晚 的 難堪 的 時刻 了 。 然而 七十六號 卻 用 堅定 的 聲音 安慰 我 : 你 不 要緊 。 你 關 一 兩 天 就 會 出去 的 。 我 也 不 怕 。 三 本 書 , 他們 不會 把 我 關 多久 。 … … 這 不 是 什麼 可以 羞愧 的 事情 。 我們 都 是 人 , 記住 , 我 是 一 個 人 。 你 願意 同 我 做 朋友 嗎 ? 為什麼 不可以 呢 ? 我 親切 地 說 。 我 想到 我 進來 時 語言學家 告訴 我 的 話 , 我 不覺 微笑 了 。 我們 會 在 外面 見面 的 , 那 時候 他們 不能夠 — — 牢門 響 了 。 警察 提 了 鑰匙 走過來 。 他 停 在 我們 的 監房 前面 , 開 了 門 , 帶 點 嘲弄 的 口氣 高聲 叫道 : 南京 ! 我 只 看見 掛 在 他 的 嘴角 上 的 輕蔑 的 微笑 , 卻 不 知道 他 在 叫 誰 。 叫 你 呢 。 七十六號 在 旁邊 低聲 催 我 。 原來 是 這麼 一 個 奇怪 的 稱呼 。 我 站起來 , 走過 七十六號 身邊 時 , 他 急急 地 、 自語 似地 說 : 我 住 在 ××街 ××號 , 不要 忘記 。 我 感激 地 匆匆 看 他 一 眼 就 走出去 了 。 那 個 肥胖 的 刑事 在 外面 。 他 不 說 一 句 話 。 警察 把 我 的 東西 還給 我 , 叫 我 穿上 皮鞋 , 又 去 取 了 我 的 錢 和 錶 來 。 我 知道 這 次 並 不 是 去 審問 , 他們 要 送 我 出去 了 。 我 默默 地 跟著 那 個 人 經過 那些 石梯 , 到 了 上面 , 依舊 是 昨夜 的 那 個 房間 。 他 叫 我 坐下 , 拿出 一 張 簡單 的 移居表 來 給 我 填寫 。 以後 , 不 多 說 一 句 話 , 就 請 我 走 。 想不到 是 這樣 地 簡單 。 我 的 信 呢 ? 過 幾 天 還給 你 。 他 回答 道 。 無緣無故 地 進來 , 無緣無故 地 出去 。 為了 什麼 ? 我 始終 莫名其妙 。 但是 我 自由 了 。 昂頭 走 在 街 上 , 看見 落日 的 餘光 , 看見 擾攘 的 人群 , 給 自由 的 風 吹 著 , 給 春天 的 空氣 包圍 著 , 我 彷彿 做 了 一 個 噩夢 。 十四 黑點 消去 了 。 我 還是 我 , 沒有 一點 損害 。 但是 那 記憶 至今 還 很 鮮明 。 那 個 年輕 的 讀者 說 我 軟弱 , 不錯 ! 在 這 個 年頭 這樣 地 活 著 , 不 是 很 軟弱 嗎 ? 我 還 有 什麼 辯解 的話 ? 然而 我 檢查 我 自己 : 熱血 還 在 我 的 血管 裡 循環 , 思潮 還 在 我 的 腦子 裡 洶湧 。 我 的 口 還 能 說話 , 我 的 手 還 能 動作 。 記憶 的 山堆 在 我 後面 , 我 並 不 是 用 這 座 山 來 埋葬 我 自己 的 。 這 記憶 的 山 是 我 的 養料 , 是 我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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