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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生氣 , 便 不再 講話 了 。 我們 都 站 在 店 門口 。 我 出神 地 望 著 人們 接二連三 地 走進 了 隔壁 酒菜館 。 站 在 我 身邊 的 利莎 忽然 伸手 輕輕 地 拉 我 的 袖子 , 低聲 對 我 說 : 「 黎 伯伯 , 我 相信 大樹 說 的 話 。 我 要 做 一 個 那樣 的 好 孩子 。 我 驚喜 地 掉 過 頭 看 她 , 她 的 一 雙 眼睛 帶 著 淚水 發亮 了 。 我 就 像 故事 裡 的 那 棵 大樹 一樣 , 受到 了 小女孩 的 眼淚 的 潤澤 。 我 覺得 內部 起 了 一 個 大 的 震動 , 我 似乎 應該 對 她 講 幾 句 話 , 但是 , 我 什麼 也 講 不 出 , 我 緊緊 地 握 著 她 的 手 , 過 了 好一會兒 , 才 掙出 一 句 : 「 你 真是 個 好 孩子 。 秦家鳳 被 利莎 留在 店 裡 吃 中飯 , 利莎差 王嫂 到 秦家 去 通知 , 秦 太太 也 就 同意 了 。利莎 今天 待 秦家鳳 特別 親熱 , 秦家鳳 也 是 一樣 。 但是 到 五點鐘 兩 個 人 終於 戀戀不捨 地 分別 了 。 傍晚 利莎 的 父親 回家 吃 晚飯 。 他 是 從 磁器 口 回來 的 。 今天 被 炸 的 地點 確實 是 磁器口 。 他 去 看過 災區 , 塌 了 三五 間 房子 , 傷 了 一 個 人 , 炸彈 大半 落在 江 裡 , 可以 說 是 沒有 大 損失 。 巴金 小說 全集 ( 九/ 還 魂草 還魂草 / 還 魂 草菜館 門 前 的 爐子 還 在 冒煙 , 我 注意 地 一 嗅 , 又 聞到 煤氣 , 我 忍不住 向 朋友 發問 : 「 爐子 為什麼 還 沒有 搬開 ? 「 就 要 搬開 的 , 這 次 他們 一定 搬 。 他 毫不 在意 地 笑答道 。 臉 上 仍然 帶 著 樂觀 的 表情 。 「 你 對 什麼 事 都 太 樂觀 了 。 我 冷笑 道 , 也 就 不再 跟 他 談 這 個 問題 了 。 敏 , 我 今晚上 又 給 你 寫 了 這 許多 話 , 告訴 你 這 許多 瑣碎 事情 。 吃 過 晚飯 後 我 就 坐 在 樓上 書桌 前面 續 寫 這 封 信 , 那時 電燈 沒有 亮 ( 不 , 這 是 亮 了 , 又 熄 了 , 我 點起 一 支 洋燭 , 就 靠 著 搖曳 的 昏黃 燭光 照亮 我 的 筆跡 。 我 伏 在 案 上 連 頭 也 不 抬起 地 專心 寫 著 , 我 一直 寫到 煤煙 散盡 , 菜館 關門 , 寫到 四周 寂然 無聲 , 電燈 重燃 , 寫到 每 家 店舖 滅 燈 睡去 , 我 還 沒有 停 筆 。 現在 還是 我 一 個 人 坐 在 書桌 前面 , 四周 都 是 鼾聲 。 同 房間 的 店員 和 練習生 都 睡熟 了 。 在 隔壁 , 朋友 夫婦 和 利莎 姊弟 也 睡 得 沉沉 的 。 樓下 馬路 上 只有 一 片 黑暗 , 偶爾 閃 起 一 股 電筒 光 , 響起 一 陣 急促 的 腳步聲 。 這 聲音 顯得 多麼 空虛 , 很 快 地 它 又 寂寞 地 消失 在 黑暗 中 了 。 夜 披 著 它 那 墨黑 的 大 氅 在 外面 飛行 , 似乎 要 撲滅 一切 的 亮光 和 暖熱 。 寒氣 像 一 根 蛇 從 我 腳 下 慢慢 地 爬上來 , 它 還 在 嚙 我 的 兩 腿 , 我 感到 一 陣 麻木 , 兩 隻 腳 都 凍僵 了 。 這時 不過 十二點鐘 , 啊 , 連 斜對面 那 家 貿易 行樓 上 的 燈光 也 突然 滅 了 ! 除了 這 個 房間 , 似乎 再 沒有 光亮 。 整 個 街 , 整 個 小鎮 都 靜靜 地 睡 了 。 那麼 也 讓 我 放下 筆 跟 你 暫時 告別 罷 。 二敏 , 整整 有 十幾 天 我 沒有 給 你 寫 一 個 字 。 現在 是 午後 , 窗 外 下 著 蛛絲 一般 的 小 雨 , 我 剛剛 從 外面 回來 。 我 是 冒雨 出去 散步 的 , 暗灰色 的 凄慘 的 天空 低低 壓 在 我 的 頭 上 , 寒冷 的 雨絲 澆 不 滅 我 那 火 似的 熱情 。 不 知道 為什麼 這 幾 天 我 的 忍耐 又 逼近 了 限度 了 。 我 整 天 關 在 房間 裡 , 只 看見 那些 凌亂 的 陳設 , 那些 煙 , 那些 霧 , 那些 煤臭 , 還 有 那 接連 的 陰天 , 接連 的 細雨 , 和 侵骨 的 寒氣 , 好像 我 四周 就 只 有 那些 東西 。 朋友 們 的 通信 也 中斷 了 , 這些 天 裡 我 就 沒有 收到 一 張 從 外面 來 的 字條 , 似乎 友人 們 都 忘記 了 我 。 今天 吃 中飯 的 時候 , 利莎 的 父親 談到 天天 高漲 的 物價 和 米價 , 他 又 講 了 些 他 的 同事 們 的 苦況 , 連 他 那 永遠 帶 著 樂觀 表情 的 臉 上 也 皺緊 眉頭 。 他 的 妻子 總是 溫和 地 講話 , 不 常 笑 , 但 更少 給 我們 看見 她 的 愁容 。 她 是 一 個 能幹 的 主婦 , 常常 用 平靜 的 心境 和 縝密 的 頭腦 處理 困難 事情 。 這 個 書店 便是 在 她 的 主持 下 存在 而且 逐漸 發展 的 。 因此 看見 她們 夫婦 在一起 的 時候 , 我 便會 想 : 要是 沒有 這 位 太太 的 事務 才幹 與 溫和 性情 , 我 那 朋友 的 樂觀 也 就 會 有 問題 了 。 我們 也 曾 談到 爐子 的 事 。 「 怎麼樣 ? 搬 了 沒有 ? 我 問道 。 「 沒有 辦法 。 朋友 笑笑 , 搖頭 說 , 這 次 他 自己 認輸 了 。 利莎 在 旁邊 笑起來 。 在 這 個 店 裡 就 只有 她 的 臉 上 充滿 陽光 , 充滿 生氣 , 充滿 天真 的 微笑 。 看見 她 這 張 明亮 的 臉 , 我 覺得 灰暗 的 天空 好像 開展 了 一些 似的 。 我 把 利莎 送進 了 學校 , 又 回到 陰鬱 的 天幕 下面 。 雨 繼續 在 落 , 路 上 全 是 滑腳 的 水泥 , 在 水泥 上 移動 腳步 是 相當 困難 的 。 但是 我 不 願 立刻 回到 書店 裡 去 。 我 覺得 有 一 團 火 在 我 的 胸膛 裡 燃燒 , 我 全身 的 骨頭 彷彿 都 落在 油鍋 裡 受 著 熬煎 , 連 腦子 也 燒 得 發燙 。 我 整個 頭 , 整 個 臉 都 是 火 。 我 不能 多 用 思想 , 我 不能 休息 , 我 一直 在 細雨 下面 走 了 兩 個 鐘頭 。 這 其間 像 魅影 似地 在 我 的 眼前 出現 了 各 色 各 類 人 的 影子 。 我 的 耳 邊 不停 地 響 著 各 種 各 樣 的 吱吱 。 「 難道 在 這 時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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