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 說 ， 他 提供 了 許多 角度 ， 讓 人 反思 種種 壓抑 人欲 的 禮教 規範 是否 合理 。 一般 談 湯顯祖 作品 ， 會 很 容易 感覺到 他 反 傳統 的 思想 ， 但 湯顯祖 也 不 全然 是 一味 衝撞 體制 的 激進 分子 。 從 上面 的 脈絡 來 看 ， 湯顯祖 等 人 呈現出來 的 反 傳統 性質 ， 並 不 是 毫無 根據 的 ， 在 整 個 思想 的 理路 上 也 不 是 創新 的 。 很多 時候 ， 「 反 傳統 」 只是 在 扣問 更 基本 的 問題 。 從 朱熹集 儒學 大成 以來 ， 他 對於 經典 的 解釋 已 漸漸 成為 整個 時代 的 主流 、 和 科舉 考試 結合 ， 士人 們 因此 多數 服膺 朱熹 的 學說 ， 罕有 質疑 。 然而 ， 當 一 個 思想 逐漸 權威化 ， 則 勢必 走上 僵化 、 教條化 一 途 ， 這 是 歷史 不變 的 運作 邏輯 。 朱熹 對 儒學 貢獻 確實 不容 忽視 ， 但 當 他 的 學說 成為 主流 ， 同時 也 就 限制 了 許多 思想 的 發展 空間 ， 甚至 產生 許多 看似 合理 的 階級 壓迫 。 朱熹 的 理學 對於 人 欲 的 打壓 尤其 嚴重 。 基於 對 「 存 天理 、 去 人 欲 」 的 直接 理解 ， 學者 們 認為 透過 禮法 約束 ， 去 遮蔽 、 控制 、 泯除 人欲 ， 以 維持 社會 秩序 ， 確實 有 其 必要性 。 然而 ， 這些 禮法 規矩 雖 有 其 存在 的 必要 ， 卻 不能 成為 一 個 絕對 的 、 放 諸 四海 皆 準 的 標準 。 明代 學者 仍 受 朱熹 學說 的 影響 ， 因此 自 王陽明 乃至 泰州 學派 等 「 心學 」 一 派 ， 都 可 視為 對於 整 個 朱熹 學說 權威 的 反思 、 反動 。 這 一 學派 的 特色 不再 是 單方面 接受 經典 的 規矩 、 教條 ， 不再 服膺 過往 的 權威 或是 塑造 新 的 權威 ， 而是 全面 去 反思 這些 秩序 背後 被 壓抑 的 人性 ， 直 追 當年 孟子 一直 強調 的 「 本心 」 ， 希望 透過 這樣 的 追本溯源 ， 找 回 人為善 的 基礎 ， 找回 一切 行為 、 欲望 的 根本 價值 。 此 思想 接近 人 的 自然 、 熱情 ， 有 學者 認為 這 是 一 種 自然 主義 的 表現 。 湯顯祖 《 牡丹亭 》 中 ， 杜麗娘 的 唱詞 「 一生 愛好 是 天然 」 ， 似 有意 若無意 的 正 扣合 了 這 個 思想 基底 。 「 愛好 」 的 「 好 」 字 若 未 特別 留意 ， 一般 習慣 讀作 「 ㄏㄠ 」 ， 「 愛好 」 就是 喜歡 、 喜好 的 意思 ， 不過 這 個 解釋 並 不 透徹 。 湯顯祖 使用 「 愛好 」 一 詞 ， 「 好 」 亦 可 讀作 「 ㄏㄠ 」 ， 如此 「 好 」 就 是 美好 、 美麗 的 意思 ， 「 愛好 」 指 的 就是 愛美 。 這 個 用法 在 湯顯祖 其他 作品 中 也 可 見到 ， 我 認為 這 比較 符合 整 個 作品 的 思想 內涵 。 「 天然 」 指 的 不 是 山林 草木 這些 俗稱 的 大自然 ， 「 然 」 大致上 可 解作 「 如此 」 、 「 這 個 樣子 」 。 「 天然 」 是 指 萬物 自身 本 應有 的 樣子 。 回歸 本 初 的 模樣 ， 脫去 人們 認定 的 、 想像 的 那些 形象 ， 沒有 什麼 事物 「 該 是 什麼 樣子 」 ， 而 只有 它們 「 本來 是 什麼 樣子 」 。 「 一生 愛好 是 天然 」 作 如此 解 ， 杜麗娘 的 愛美 是 天性 使然 ， 是 人性 如實 的 呈現 。 這 一 點 反省 至為 重要 ， 讓 我們 在 讀 湯顯祖 作品 時 ， 可以 進一步 掌握 他 點出 的 種種 社會 問題 與 人性 的 關係 ， 也 讓 我們 可 進一步 思考 人們 所 製造 的 規矩 、 所 定義 的 價值 是否 合理 ， 又 是否 在 無形 之中 傷害 或 壓迫 了 什麼 。 附帶 一 提 ， 湯顯祖 很 早 即 對 佛學 、 禪學 有 興趣 ， 與 高僧 紫柏 真 可 往來 密切 ， 更 於 四十一 歲 正式 成為 佛徒 ， 禪名 「 寸虛 」 。 禪學 直指 本心 的 教法 與 泰州 學派 很 像 ， 當時 許多 心學家 都 與 禪學 有 很 深 的 關係 。 湯顯祖 《 牡丹亭 》 之後 的 作品 ， 受 佛學 影響 更為 明顯 。 本 篇 雖 只 談 了 湯顯祖 和 儒學 、 心學 的 關係 ， 但 他 與 佛學 思想 的 淵源 仍 可 注意 一下 。 題解 《 牡丹亭 》 是 湯顯祖 的 代表作 ， 也 一直 被 視為 那 個 時代 最 偉大 的 作品 。 湯顯祖 完成 《 牡丹亭 》 時 年 四十九 ， 這 一 年 他 棄官 返鄉 ， 結束 十五 年 宦海 浮沉 。 棄 官 後 這 段 日子 ， 是 湯顯祖 的 創作力 最 充沛 ， 一切 藝術 成就 登峰造極 之 時 。 這時 湯顯祖 思想 大致上 定 了 ， 對於 社會 的 觀察 與 反思 較 年輕 時 必 深刻 許多 ， 作品 內容 在 細節 上 更 能 貼近 明代 的 社會 ， 反應 最 現實 、 迫切 的 時代 問題 。 故事 由 南安 太守 杜寶 之 女 杜麗娘 出發 ， 寫 一 個 懷春 少女 在 夢 中 邂逅 了 嶺南 書生 柳夢梅 ， 因 相思 不可 得 抑鬱 而 終 。 杜麗娘 臨終 前 將 自己 的 畫像 封存 並 埋入 亭 旁 ， 三 年 後 柳夢梅 赴 京 趕考 ， 因緣際會 下 發現 杜麗娘 的 畫像 ， 杜麗娘 的 鬼魂 現身 ， 要 柳夢梅 掘 墳 開 棺 ， 而後 復活 ， 並 與 柳相戀 。 隨後 柳夢梅 高中 狀元 ， 二 人 又 經過 許多 波折 ， 包含 最 大 的 阻礙 — 杜麗娘 父親 杜寶 的 反對 。 當然 ， 最後 二 人 克服 萬難 ， 終 成 眷屬 ， 這 段 故事 也 有 了 圓滿 結局 。 由於 篇幅 問題 ， 過去 的 教材 只 能 節錄 部分 ， 最 常見 的 課文 是 〈 遊園 〉 ， 寫 杜麗娘 遊園 ， 看見 良辰美景 ， 觸動 許多 心事 。 然而 ， 在 原著 中 並 沒有 所謂 〈 遊園 〉 一 摺 ， 實際 上 那 是 原著 中 的 〈 驚夢 〉 ， 崑曲 《 牡丹亭 》 裡 才 分為 〈 遊園 〉 與 〈 驚夢 〉 兩 摺 。 沒有 選錄 全部 的 〈 驚夢 〉 ， 篇幅 固然 是 一 個 原因 ， 但 我 想 更 大 的 理由 在於 〈 驚夢 〉 後段 寫 杜麗娘 在 夢 中 與 柳夢梅 雲雨 歡欣 ， 涉及 男女 交合 情節 ， 因此 選 文 者 礙於 尺度 ， 便 只 節選 了 前 半 部分 ， 即 杜麗娘 遊園 觸動 心事 一 段 ， 也 就 是 後來 我們 見到 的 〈 遊園 〉 一 課 。 這樣 的 刪減 固然 有 其 考量 ， 但 杜麗娘 的 傷春 若 不 與 情 、 欲 ， 尤其 是 肉體 的 欲望 放 在一起 看 ， 便會 顯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