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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 等 著 退休 。 他 不 知道 一切 是 怎麼 變成 這樣 , 他 還 想 追問 過去 , 可是 周圍 的 人 三緘其口 , 已經 誰 都 不 提 了 , 就 像 一切 從來 都 沒 發生 過 。 他 怕 自己 一直 這樣 下去 , 在 生銹 的 軌道 上 走到 終點 。 他 想 擺脫 這 突然 降臨 的 、 因 記憶 和 現實 而 產生 的 不安 。 這些 東西 埋 得 太 深 , 他 不 願 碰 。 整整 一 個 下午 , 他 都 在 煩躁 中 度過 。 筆記本 上 的 抒發給 他 帶來 一瞬間 的 輕鬆 , 但 卻 不能 延續 下去 。 他 又 想 了 好一會兒 , 到底 要不要 走 ? 最後 得出 的 結論 是 , 雖然 還 不 清楚 要 去 哪兒 , 但 他 需要 離開 。 他 要 在 一切 還 未 注定 的 時候 做 點 什麼 。 他 弄廢 了 兩 個 合頁 — — 他們 廠 做 電冰箱 , 他們 車 間 做 冰箱門 上 的 合頁 — — 鐵片 放入 沖床 卡槽 的 時候 , 不 知道 怎麼 就 沒 放好 。 雖說 他們 管 得 不 嚴 , 也 常 有 廢件 , 但 他 還是 被 來回 巡崗 的 老師傅 說 了 一 頓 。 一 個 人 的 恍惚 並 沒有 自己 想像 的 那麼 隱蔽 , 往往 是 清清楚楚 寫 在 臉 上 的 。 好不容易 熬到 下班 , 爸爸 把 工服 往 小 櫃子 裡 一 扔 , 大 步 跑 著 , 去 隔壁 車間 找 謝一凡 。 謝一凡 正 往 外 走 , 夾 在 下班 的 人群 中 , 個子 高 , 很 顯眼 。 爸爸 一眼 見到 就 迎上去 , 卻 在 距離 他 兩 米 的 地方 停 了 下來 。 謝一凡 身邊 是 他 的 妻子 , 瘦瘦白白 的 呂晶 。 謝一凡 一 隻 手 輕輕 搭 在 呂晶 後 腰 上 — — 只是 護住 , 指尖 幾乎 將 將 碰到 呂晶 , 另 一 隻 手 在 呂晶 身 前 開路 , 擋住 有 可能 無意 撞來 的 其他 人 。 呂晶 一 隻 手 拎 著 一 個 綠色 尼龍 布袋 , 另 一 隻 手 撐 在 後腰 上 , 身體 微微 後仰 , 頂 著 已經 明顯 凸起 的 肚子 。 他倆 走 得 比 其他 人 慢 , 謝一凡 表情 嚴肅 , 眼睛 一直 看 著 正 前方 的 地面 , 離 爸爸 很 近 都 沒 看見 他 。 我 還 記得 第一 次 見 他 時 的 情景 。 那 是 在 某 個 不 愉快 的 事件 之後 , 具體 是 什麼 事 我 已經 忘 了 。 時間 太 久遠 , 細節 消失 了 。 只 記得 是 在 工作 中 遇到 些許 不 順 , 為了 什麼 被 人 批評 , 回家 讀書 仍 有些 不滿 , 精神 不 集中 , 想法 也 有 幾 分 偏激 。 那 一 次 和 他 談 了 很 久 。 我們 的 話題 始終 圍繞 著 書 。 那 是 二○○六年 十月 的 事 , 在 我 工作 三 個 月 之後 。 最後 一 次 見 他 是 在 二○○九年 四月 。 整 個 過程 也 就 發生 在 這 之間 , 總共 兩 年 六 個 月 。 很 長 一 段 時間 , 他 是 我 唯一 可以 說話 的 人 。 甚至 在 我 後來 戀愛 的 過程 中 , 與 愛情 的 關係 都 沒有 與 他 的 關係 更 近 。 我 從來 不 曾 和 任何 其他 人 討論 那些 問題 , 只有 他 知道 我 在 說 什麼 。 我 可以 確定 我 對 他 沒有 愛情 , 哪怕 是 幻想 中 的 愛情 都 沒有 。 但是 我 很 依賴 他 。 我 有些 怕 他 , 像 畏懼 一 個 有 學識 的 長輩 , 而 我 的 依賴 也 像 依賴 一 個 有 學識 的 長輩 。 他 有些 古怪 的 不苟言笑 , 但是 非常 寬容 , 在 我 困惑 的 時候 總 能 找到 他 , 正 如 一 個 有 學識 的 長輩 應 有 的 樣子 。 可 他 不 是 長輩 。 我 對 他 的 年齡 沒有 概念 。 他 比 我 年長 , 但 不 知道 年長 多少 歲 。 他 的 樣子 一直 沒有 變化 , 也 看 不 出 年齡 。 他 的 眼睛 是 深棕色 , 深得 像 黑色 , 盯 著 我 的 時候 顯得 更深 , 帶 一 副 老舊 的 玳瑁框 眼鏡 。 兩頰 有 一點 凹 , 說話 時 隱約 有 川紋 。 頭髮 深褐色 , 厚實 、 雜亂 , 略微 遮擋 眼睛 , 沒有 一 根 白髮 。 所有 的 一切 都 像是 壁櫃 裡 許久 未曾 搬動 的 箱子 , 充滿 過往 , 充滿 固守 的 細節 。 直到 今天 , 這些 記憶 還 這麼 鮮明 。 每每 想 起來 , 我 仍然 有一點 悲傷 , 不 是 激動 的 悲傷 , 而是 和 一樣 事物 永 別 時 那 種 既 冷漠 又 無望 的 悲傷 。 我 還 記得 那 段 時間 每 次 跟 他 討論 問題 , 總是 從 我 自己 的 問題 開始 說 , 最後 才 說到 宏大 的 主題 。 那 段 時間 , 我 的 苦惱 確實 異常 多 。 我 的 煩惱 、 我 的 焦躁 、 我 的 沒有 方向 的 不安 和 毛球 般 的 瑣碎 的 摩擦 , 纏繞 在 心 裡 , 無法 擺脫 , 令 我 每日 如繭自縛 。 不 談論 這些 , 就 似乎 無法 撕開 一 個 氣口 , 也 就 無法 進入 更 寬闊 的 主題 。 對 苦惱 的 撕扯 才 讓 我 進入 更 寬闊 的 主題 。 每 次 見面 , 我 總是 蜷縮 在 沙發 裡 , 開始 數落 我 的 苦惱 。 他 坐 在 旁邊 , 沉默 不 語 地 聽 著 。 我 希望 他 評價 , 他 的 評價 是 對 我 自己 最 尖銳 的 觸動 。 「 你 知道 我 的 日子 有 多 難受 嗎 ? 」 我 跟 他 抱怨 道 : 「 我 可能 一輩子 也 逃 不 出去 了 。 」 他 點點頭 , 表示 他 知道 。 「 我 不 是 一 個 好 的 思想家 。 」 我 咕噥 著 : 「 我 跟 你 討論 這些 東西 , 其實 不 是 想 解決 世界 的 問題 , 而是 想 解決 我 自己 的 問題 。 」 他 又 點點頭 , 表示 沒關係 。 「 是 我 的 痛苦 讓 我 來 找 你 。 」 我 又 說 。 「 我 知道 , 」 他 出奇 溫和 地 說 : 「 我 從 一 開始 就 知道 。 」 他 就 像 我 期望 的 那樣 認可 了 我 的 痛苦 。 我 所有 期待 的 就 是 某 種 認可 。 不 是 指點 , 也 不 是 教訓 , 而是 有 某 個 人 肯定 地 告訴 我 : 你 的 痛苦 沒有 錯 , 你 有 理由 這樣 痛苦 。 一旦 得到 認可 , 我 充盈 的 痛苦 就 消退 了 一半 。 接下來 我 可以 靜下來 聽 他 說 什麼 。 他 總是 不 著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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