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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為 人民 叛徒 。 爺爺 的 罪名 很多 , 解放 前 為 國民黨 工作 、 「 現行 修正 主義 大毒草 」 、 背離 人民 路線 的 「 走資派 」 、 「 右傾 機會 主義 者 」 和 「 美 蘇 特務 」 。 銀行 門口 的 大紅 橫幅 上 開始 出現 爺爺 的 名字 , 這 是 他 第一 次 看到 自己 的 名字 跟 在 「 打倒 」 兩 個 字 後面 。 紅衛兵 三天兩頭 到 家 裡 來 , 將 爺爺 拉到 街 上 , 在 群眾 面前 批判 , 批判 之後 就 是 種種 變本加厲 的 體罰 。 爺爺 那 個 時候 年紀 輕輕 就 做到 了 處長 , 平時 憤恨 的 大有人在 , 一 人 打 一 拳 踢 一 腳 , 打 得 骨折 , 爺爺 的 身子 就 像 洪水 下 的 潰堤 一樣 倒下去 。 爺爺 年輕 時 胃口 就 不 好 , 這樣 一 番 折騰 之後 , 胃 徹底 壞掉 , 傷 過 的 腰 和 腿 在 老年 轉為 嚴重 風溼 。 批鬥 到 了 第二 年 , 爺爺 已經 瘦 了 二十 斤 。 爸爸 的 抉擇 也 就 被迫 在 這 個 時候 作出 。 或許 是 批鬥 同 一 批 人 感到 厭倦 , 或許 是 情緒 燃燒 起來 就 停 不 下 , 批鬥 的 隊伍 漸漸 把 目光 從 台 上 的 轉移到 「 臭狗屎 」 的 下 一 代 。 爸爸 本來 在 紅小兵 的 隊伍 裡 就 被 人 嘲笑 輕視 , 當 不 上 紅衛兵 , 時候 久 了 更 嚴重 , 被 逼 著 選擇 站位 : 站 在 人民 的 叛徒 爺爺 一 邊 , 還是 站 在 人民 這邊 。 不 表態 不行 , 表態 了 沒有 行動 也 不行 。 更 關鍵 的 是 , 那 時候 爸爸 自己 也 開始 相信 那些 指控 , 他 不 清楚 那些 指控 是 不 是 真的 意味 著 心懷 不軌 : 五八年 , 爺爺 反對 剛 出台 的 糧票 供應 制度 , 與 社會主義 為敵 ; 六零年 , 爺爺 打 報告 懷疑 各 地 遞交到 銀行 的 經濟 資料 、 公然 質疑 社會主義 革命 的 偉大 ; 六二年 , 爺爺 建議 給 生活用品類 工廠 自主 決定 產量 的 權力 , 這 是 「 資本主義 妄圖 顛覆 社會主義 的 和平 演變 陰謀 。 」 這些 被 同事 陸續 揭出 的 罪狀 , 在 一次次 批鬥會 上 越 堆 越 高 。 最終 , 爸爸 在 同學 和 紅衛兵 帶頭人 的 帶領 下 , 走上 了 高台 , 當 著 眾人 的 面 喊 了 口號 , 念 了 批判書 , 與 爺爺 劃清 界限 , 並 在 爺爺 頭頂 上 啐 了 一 口 唾沫 。 就 是 這 一 口 唾沫 , 成為 爸爸 心 裡 的 梗 。 等到 他 下鄉 時 , 他 已經 十七 歲 , 這 口 唾沫 開始 在 深夜 裡 浮上 他 心頭 , 並且 變 得 不 那麼 理直氣壯 了 ; 十八 歲 時 , 他 見到 王老西 擋 在 批鬥 他 爹 的 紅衛兵 身 前 , 揮舞 著 流氓拳 一 陣 亂 打 , 臉 上 都 是 血 , 雖然 寡不敵眾 , 但 那 種 不 要命 的 樣子 卻 當真 把 眾人 嚇退 了 ; 二十二 歲 , 他 見到 黑白 電視 裡 的 審判 和 一 系列 平反 ; 二十五 歲 , 當 他 還 在 插隊 的 村 裡 流放 , 獨自 一 人 , 眼看著 周圍 人 一一 回 城 , 他 第一 次 那麼 深切 地 感覺到 羞恥 : 所有人 都 演出 了 一 場 熱烈 的 戲 , 曲終人散 , 各自 回到 生活 , 只有 他 真切 地 入戲 了 , 不僅僅 被 裹挾到 荒蕪 僻靜 處 的 戲台子 上 , 還 以為 戲 是 真的 。 讓 他 羞恥 的 不 是 被 裹挾 , 而是 信以為真 。 他 覺得 是 那 一 口 唾沫 把 他 留在 了 村子 裡 。 後來 , 在 漫長 的 年 月 裡 , 那 口 唾沫 總是 像 心臟 裡 埋 著 的 一 顆 小 石頭 , 不 鮮明 、 不 顯著 , 卻 總是 硌得 他 生疼 , 尤其 是 喝 了 點 酒 、 心 被 酒 泡 軟 了 的 時候 , 那 石頭 的 邊緣 幾乎 把 心 劃破 。 後來 他 在 國外 給 我 買 童話書 的 時候 看到 了 豌豆 公主 的 故事 , 那 個 睡 在 一百 層 墊子 上 卻 仍然 能 感覺出 墊子 底下 的 一 顆 豌豆 的 公主 , 爸爸 覺得 找到 知音 了 , 那 說 的 就 是 他 嘛 。 他 給 自己 糊上 一百 層 被子 , 可是 那 顆 豌豆 還是 在 底下 , 讓 他 一 夜 睡 不 著 。 回 城 的 時候 爸爸 不好意思 找 爺爺 幫忙 。 十 年 裡 見得 少 , 他 和 爺爺 之間 彷彿 已經 變 得 冷淡 而 客氣 。 爺爺 似乎 從來 沒有 責怪 爸爸 當時 的 舉動 , 因為 沒有 責怪 , 也 就 談不上 原諒 , 只好 像 那些 事 過去 了 就 是 過去 了 , 忘記 了 不 提 了 , 只 是 家 裡 的 氣氛 變淡 了 。 爸爸 小時候 怕 爺爺 , 但 那 是 親暱 的 怕 , 怕 自己 淘氣 之後 挨駡挨打 , 而 大 了 之後 他 怕 爺爺 , 變成 了 一 種 距離 上 的 怕 , 怕 自己 不管 做對 了 還是 做錯 了 , 爺爺 只是 點點頭 , 不 在意 的 樣子 。 他 不 知道 怎麼 跟 爺爺 開口 講 自己 的 困難 , 又 覺得 不好意思 : 當 一 個 人 困難 時 自己 落井下石 , 自己 困難 時 又 怎能 要求 他 出手 援助 。 即便 是 父子 , 也 說不過去 。 爸爸 最終 還是 回 城 了 , 在 謝一凡 和 謝老爺子 的 幫助 下 , 順利 進 了 廠 。 爸爸 有 了 空閒 都 會 回家 , 問問 爺爺 奶奶 吃穿 , 問問 身體 健康 , 但 也 僅 限於 此 。 有時候 爸爸 覺得 他 對 謝 老爺子 都 比對 爺爺 更 能 坦誠 說話 。 爸爸 在 宿舍樓 外 轉 著 , 做 著 生命 裡 最 困難 的 一 個 決定 。 他 從 理智 上 分析 利弊 風險 , 認為 應該 留下來 想 辦法 , 可 他 的 直覺 和 情緒 在 不斷 否定 著 這 種 選擇 。 他 不僅僅 是 不好意思 開口 , 而且 也 有 一 種 對於 自己 的 深深 的 厭棄 。 對 自己 , 對 周圍 , 對 他 所 能 從事 的 一切 事情 。 他 覺得 自己 是 一 個 傻瓜 , 是 一 個 混蛋 , 是 一 個 跟 著 別人 做 事 而 想 不 清楚 局面 的 糊塗蟲 。 這 種 感覺 讓 他 想 逃 , 逃到 天涯海角 , 逃到 遠離 自己 的 地方 。 身後 追 他 的 人 不 只 是 調查組 或 公安局 , 更 是 他 自己 的 影子 。 他 雖 不 想 再 跟 王老西 一起 做生意 , 可是 他 想 跟 王 老西 一起 走 。 那 一 夜 , 爸爸 和 媽媽 整 夜 無眠 。 爸爸 想 著 心事 , 用 被子 蒙 著 腦袋 。 媽媽 想說 卻 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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