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 世界 最 高 的 大樓 還 看得 見 ， 這裡 曾 是 世界 最 繁忙 的 肉品 包裝區 — 到 他 母親 家 的 地址 ， 原來 是 在 鐵軌 附近 一 棟 舊 倉庫 建築 ， 屋頂 有 塊 大 招牌 寫 著 頂樓 招租 ， 在 這 過程 中 ， 山繆 的 大約 四分之一 注意力 仍 放 在 他 車窗 黏著 的 那 團 黏液 。 他 開始 驚嘆 它 怎麼 絲毫 不 動 ， 好像 用來 修理 塑膠 製品 的 樹脂 。 他 忽然 對 人體 的 強大 能耐 很 感動 ， 他 對 這 個 社區 很 緊張 。 人行道 上 真的 不 見 半 個 人影 。 他 停車 ， 確認 地址 。 建築 的 大門 有 電鈴 。 有 了 ， 黃紙片 上 用 褪色成 淡 粉紅色 的 墨水 寫 著 他 母親 的 姓名 ： 費依．安卓森 。 他 按 電鈴 ， 沒 發出 任何 聲響 ， 根據 這 東西 的 老舊 、 鐵鏽 和 突出 的 電線 ， 不禁 心想 應該 是 壞 了 。 他 母親 的 按鈕 卡在 原位 一會兒 ， 才 終於 屈服 於 他 的 手指 壓力 發出 喀 一 聲 ， 讓 他 認定 這 按鈕 已經 很 久 沒 人 按 了 。 他 忽然 想到 他 母親 這麼多 年 來 一直 都 在 這裡 。 她 的 姓名 一直 寫 在 這 日曬 褪色 的 紙片 上 ， 人人 看 得 到 。 這 似乎 不對勁 。 山繆 覺得 她 離家 後 ， 好像 應該 不再 存在 才 對 。 大門 發出 沉重 的 磁力 鎖喀啦聲 ， 打開 了 。 他 走進去 。 建築物 內部 ， 經過 走道 和 裝 了 一 大 排 信箱 的 門廳 ， 似乎 不 完整 。 磁磚 地面 突然 變成 粗胚 地板 。 白色 牆壁 似乎 沒 油漆 過 ， 只 是 原本 的 顏色 。 他 爬上 三 段 樓梯 。 他 找到 了 門 — 粗糙 的 木門 ， 沒 油漆 ， 沒 加工 ， 好像 五金行 裡 常見 的 東西 。 他 不 知道 該 期待 什麼 ， 但 肯定 沒 料到 這 種 空白 的 虛無 。 這 道 匿名 的 門 。 他 敲門 。 聽見 裡面 有 人聲 ， 他 母親 的 聲音 ： 「 門 沒 鎖 。 」 她 說 。 他 往 前 推 門 。 他 從 門口 看見 公寓 被 陽光 照 得 很 亮 ， 粗糙 的 白 牆 。 他 想 不 起來 的 熟悉 氣味 。 他 遲疑 一下 。 他 沒辦法 立刻 走過 這 道 門 回到 他 母親 的 人生 中 。 片刻 之後 ， 她 又 從 房 裡 某 處 大聲 說 。 「 沒關係 ， 」 她 說 ： 「 不用 怕 。 」 聽見 這 話 ， 他 差點 崩潰 。 這時 他 看到 她 的 回憶 閃過 ， 在 那 個 睡眼 惺忪 的 早晨 逗留 在 他 床 邊 ， 他 十一 歲 ， 而 她 即將 離去 ， 永遠 不 回來 。 這 句 話 直接 燒遍 他 全身 。 穿越 幾十 年 召喚出 過去 那 位 羞怯 的 男孩 。 不用 怕 。 這 是 她 向 他 說 的 最後 一 句 話 。 第二 部 古國 的 幽魂 一九八八年 夏 末 1 山繆 在 他 臥室 裡 無聲 的 哭泣 ， 免得 被 他 母親 聽見 。 他 在 小哭 ， 只是 在 真正 哭泣 的 邊緣 躡手躡腳 ， 或許 可以 稱作 輕微 的 嗚咽 加上 普通 的 呼吸 急促 和 醜皺臉 。 這 是 第一 類 的 哭 ： 微小 、 可 隱匿 、 令 人 滿足 、 淨化性 哭泣 ， 通常 只有 眼 中 泛淚 但 不會 真的 流淚 。 第二 類 的 哭 比較 像 有 情感 的 哭 ， 由 尷尬 、 恥辱 或 失望感 激發 。 第一 類 的 哭 可能 只 因為 別人 在場 就 跳升 到 第二 類 ， 理由 是 ： 因為 哭泣 ， 因為 身為 愛 哭鬼 而 覺得 尷尬 ， 這 個 事實 創造 了 新 類型 的 哭泣 — 涕淚 縱橫 ， 嗚咽 ， 流 鼻涕 的 哭 ， 但 還 算不上 嗓門 全 開 的 第三 類 ， 第三 類 會 流下 較 大 顆 雨滴狀 眼淚 、 一 陣 抽噎 、 呼吸 痙攣 ， 本能 的 想要 立刻 找 個 隱密 的 躲藏處 。 第四 類 的 哭 是 哭哭啼啼 ， 而 第五 類 實在 無法 想像 — 他 在 學校 的 輔導員 鼓勵 他 利用 分類 把 哭泣 想成 這些 詞彙 ， 就 像 分類 颶風 一樣 。 所以 那 天 他 覺得 想 哭 。 於是 他 告訴 母親 他 要 回 房間 去 看書 ， 這 並 不 罕見 。 他 大半 時間 是 在 房間 裡 獨處 ， 閱讀 在 學校 向 流動 圖書館 買來 的 《 驚險 岔路 口 》 叢書 。 他 喜歡 書本 可以 那樣 同質性 的 一起 擺在 書架 上 ， 紅白色 的 書背 和 《 亞馬遜流浪記 》 、 《 巨石陣 之 旅 》 、 《 惡龍 星球 》 之類 的 書名 。 他 喜歡 這 套 書 的 分叉 路線 ， 當 他 遭遇 特別 艱難 的 決定 ， 他 會 用 拇指卡在 這 頁 偷看 後面 ， 確認 這 是 可 接受 的 選擇 。 這 套 書 具有 他 認為 現實 世界 中 經常 缺乏 的 透明度 和 對稱性 。 有時候 他 喜歡 想像 他 的 人生 是 一 本 《 驚險 岔路 口 》 ， 只要 作出 正確 選擇 就 會 有 圓滿 故事 。 這 似乎 為 汙穢 和 無法 預測 的 世界 帶來 了 一 個 結構 ， 大多數 其他 脈絡 都 很 嚇人 。 《 驚險 岔路 口 》 ， 或 譯作 《 選擇 你 的 冒險 歷程 》 ， 此 系列 小說 以 「 你 」 （ 第二 人稱 視角 ） 為 主角 ， 在 每 個 章節 最後 會 有 幾 個 選擇 ， 讀者 自己 選擇 故事 的 發展 方向 。 如 ： 若 你 決定 回家 ， 請 翻 至 第四 頁 ； 若 你 決定 繼續 等 ， 請 翻 至 第五 頁 — 依 讀者 的 選擇 ， 情節 會 以 不同 形式 展開 ， 並 導致 不同 的 結局 。 所以 他 告訴 母親 要 去 看書 ， 但 其實 是 他 正 處於 第一 類 哭泣 的 狀態 。 他 不 確定 自己 為什麼 哭 ， 只是 待在 家 裡 會 讓 他 想要 躲藏 。 他 認為 ， 這 棟 房子 最近 變 得 難以 忍受 。 因為 這 房子 似乎 把 所有 東西 困在 裡面 — 白天 的 熱氣 ， 他們 自己 的 體味 。 他們 陷入 夏 末 的 熱浪 中 ， 伊利諾州 的 所有 東西 都 在 融化 ， 所有 東西 都 快 燒 起來 了 。 空氣 像 濃稠 的 膠水 。 蠟燭 豎立 後 會 彎曲 。 植物莖 撐 不 住 花朵 的 重量 。 所有 東西 都 枯萎 了 ， 所有 東西 都 垂頭喪氣 。 那 是 一九八八年 八月 。 在 那 件 事 後 的 幾 年 間 ， 山繆 把 這 個 月 視為 他 有 母親 的 最後 一 個 月 。 到 了 八月 底 ， 她 就 消失 。 但 當時 他 還 不 知情 。 他 只 知道 他 為了 某些 抽象 理由 很 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