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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自 可以 重新 選擇 我 要 繼承 、 拋去 , 抑或 遺忘 。 「 平埔族 」 、 「 南島 語族 」 過去 是 教科書 上 遙遠 陌生 的 名詞 , 而今 卻 成為 一 股 柔軟 切身 的 力量 , 讓 人 渴求 接近 — — 阿媽 , 身為 台灣 這 個 島土生土長 的 原住民族 , 是 值得 驕傲 、 值得 珍惜 的 , 血液 不會 被 埋葬 , 來處 不 該 被 遺忘 , 西拉雅 現在 已 成 顯學 , 平埔族 爭取 正名 早已 不 是 新聞 , 我們 可以 抬頭挺胸 了 啊 ! 某 次 爸爸 開車 載 我 回 美濃 家 的 路 上 , 我 在 車 裡 向 爸媽 昭告 這 件 事 。 和 他們 解釋 戶籍 謄本 上 的 「 熟 」 字 是 怎麼 一 回 事 。 真的 , 我們 有 平埔族 血統 , 阿媽 是 原住民 沒 錯 ! 「 真的 ? 戶籍 謄本 上 有 寫 ? 」 媽媽 怪 叫 。 「 真的 ! 回去 拿給 妳 看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要是 知道 妳 爸 是 番人 , 當年 我 就 不要 嫁給 他 了 ! 」 媽媽 看 向 老爸 , 又 說 了 一 次 。 「 可是 妳 已經 生下 我們 了 , 妳 其實 是 『 番婆 』 知道 嗎 ? 」 我 抓著 副駕駛座 , 向 母親 強調 。 「 難怪 、 難怪 過去 我 罵 爸爸 『 番仔 』 的 時候 , 妳 阿媽 都 會 用 奇怪 的 眼光 看 我 。 」 媽媽 好似 恍然大悟 。 我 耐 著 性子 與 母親 解釋 番人 之所以 被 歧視 , 是 出於 在位者 的 殖民 政策 : 「 太太 , 妳 其實 是 強勢 入侵 外來種 , 阿媽 才 是 正港 原生種 欸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怎麼樣 ? 我 就 是 番人 ! 」 爸爸 一邊 扳轉 方向盤 , 一邊 抬起 下巴 , 突如其來 的 得意 , 讓 我 與 媽媽 面面相覷 。 我 偏 著 頭 , 怎麼 感覺 … … , 爸爸 終於 出 了 一 口氣 的 樣子 ? 回到 家 後 , 我 把 新 申請 的 戶籍 謄本 拿出來 , 興高采烈 地 宣布 我 註記 「 熟 」 了 。 誰 知 母親 瞪大 了 雙眼 , 覺得 我 簡直 大逆不道 。 「 麼个 ( 什麼 ) 啊 ? ! 全 家 不會 都 被 妳 註記 了 吧 ? 」 我 看 著 母親 的 吃驚 不解 , 驀地 覺得 不 被 認同 。 那樣 不 被 認同 的 委屈 , 也許 與 當年 阿媽 的 心情 有 異曲同工 之 妙 。 我 知道 , 這 不 是 母親 的 問題 , 她 根深柢固 的 舊 觀念 — — 「 番仔 」 意味 次等 人民 , 是 她 那 個 時代 所 賦予 她 的 。 我 想 告訴 母親 更多 , 比如 阿媽 是 平埔族 分支 中 , 西拉雅 語系 的 大滿族 ( 大武壠族 ) , 有 看到 日治 時期 謄本 上 的 毛筆字 嗎 ? 依據 文獻 資料 , 阿媽 的 祖先 應 是 住在 曾文 溪岸 的 西拉雅 四 大 社 喔 — — 因 漢人 來 台 擠壓 了 生存空間 , 遷居 到 楠梓 仙溪 的 六龜里 , 輾轉 遷徙 最後 到 美濃 , 混住 在 美濃 少有 的 閩南庄 中 , 隔壁 鄰居 就 是 阿亮仔 他們 家 。 阿媽 和 阿亮仔 , 是 這樣 一起 長大 的 。 但 我 無法 說 下去 , 因為 媽媽 真的 很 擔心 要是 全 家 被 註記 了 怎麼辦 ? 「 媽 , 別 緊張 , 只有 當事人 主動 申請 才 有 , 現在 全 家 只有 我 有 註記 。 」 我 為 媽媽 的 倉皇失措 感到 荒謬 , 也 為 時代 的 失常 感到 難過 。 「 齁 ! 要是 多一點 妳 這 種 文化 流氓 , 番人 就 出頭天 了 啦 ! 」 媽媽 把 戶籍 謄本 往 桌 上 一 放 , 薄薄 兩 張 紙 甩出 清脆 的 聲響 。 她 沒 再 多 說 什麼 , 只 殷殷 囑咐 我 千萬 不要 鼓吹 弟弟 去 註記 , 因為 弟弟 還 要 娶 老婆 。 我 仰倒 在 沙發 上 , 吁 了 一 口 氣 。 文化 流氓 也好 , 文藝 青年 也罷 , 名字 不過 是 階段性 的 演化 , 重點 是 我們 都 知道 了 。 重點 是 , 那 一 層 積滿 灰塵 的 歷史 面紗 , 終於 被 揭開 , 也 被 我們 承認 了 。 多少 未及 碰觸 的 瑰麗 祕密 父親 告訴 我 舅婆 過世 的 時候 , 我 正 忙著 籌備 夏日 活動 的 種種 事宜 。 舅婆 告別式 當天 , 正 是 活動 開辦 的 日子 。 若 不 是 因為 想 了 解 阿媽 的 血緣 而 拉 著 爸 媽 去 找 舅公 , 我 不會 認識 舅婆 。 我 記得 我們 坐 在 舅公 家 裡 , 聽 舅公 用 緩慢 的 口吻 訴說 從前 , 舅公話 其實 不 多 , 舅婆 便 坐 在 旁邊 , 熱心 補充 。 爸爸 走上 走下 看 牆 上 的 老 照片 , 媽媽 陪 在 我 身邊 , 翻譯 我 聽 不 懂 的 客家 語詞 。 舅婆 的 記憶力 很 好 , 說起 話 來 活靈活現 , 許多 往事 在 她 嘴 裡 煞是 鮮明 。 我 才 知道 舅公 的 ( 也 是 阿媽 的 ) 外婆 從前 會 在 夜裡 開壇 , 為 村民 做法 治病 , 家 裡頭 同時 供奉 神明 與 祖先 。 沒 幾 個 月 過去 , 舅婆 突然 過世 。 爸爸 說 , 舅婆 的 告別式 上 , 他 正好 與 表舅 坐 在一起 , 那 位 我 好不容易 鼓起 勇氣 打電話 聯繫 的 表舅 , 說 有 本 書 想 交給 我 。 這些 長輩 , 我 都 不 相 熟 。 只 因 有 著 共同 的 血緣 , 我們 便 相親 。 人們 用 他們 當代 生活 的 身影 , 一 代 一 代 交接 、 傳遞 下去 。 那樣 的 身影 就 深 埋 在 我 的 血液 、 我 的 骨頭 裡 , 而今 , 每當 我 興起 吟唱 或 舞蹈 時 , 總會 想起 這 副 身軀 、 這 個 故鄉 帶給 我 的 生命 的 故事 , 像 一 條 長 河 , 滾滾 向 東 而 去 , 持續 著 死亡 與 新生 。 老家 的 祕密 深沉 而 瑰麗 , 還 有 多少 是 我們 沒 來得及 碰觸 的 呢 ? 過年 時 , 小歐吉 交給 我 一 本 書 , 說 是 台北 表舅 託付 轉交 : 一 本 《 高雄縣 平埔誌 》 , 民國 八十九年 出版 。 二○一七年 八月 十八日 , 政院 修法 擬定 草案 : 只要 有 「 熟 」 或 「 平埔 」 註記 , 便 可 直接 申請 取得 「 平埔 原住民 」 身分 。 我 再度 打電話 到 美濃 戶政 事務所 , 詢問 相關 事宜 。 承辦 小姐 嗤笑 了 一 聲 , 非常 隱微 , 但 我 聽見 了 。 「 小姐 , 那 只 是 草案 , 還 沒 確立 , 現在 也 不過 就 是 註記 而已 。 」 承辦 小姐 說 。 「 那麼 , 正式 取得 原住民 身分 後 , 身分證 上 會 有 什麼 不同 嗎 ? 」 「 有 啊 , 身分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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