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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論 我們 散步 到 哪裡 , 那 股 氣味 都 如影隨形 , 或 重 或 輕 。 我 愈 走 愈 生氣 、 愈 走 愈 無助 。 「 為什麼 ! 」 那 股 憤怒 回來 了 , 春夏 的 夜 微 涼 , 秋冬 的 夜 卻 淒涼 。 「 走 快 一點 。 」 飽 拉 著 我 的 手 , 快步 前行 。 問題 是 我們 怎麼 走 , 都 無法 擺脫 。 我 重新 認識 「 空氣 」 , 它 無影無形 , 卻 有 天羅地網 , 你 會 永遠 需要 它 , 而 一旦 它 翻臉 不 認 人 , 你 也 永遠 翻不了 身 。 「 這 片 紅豆田 , 應該 下午 才 灑 過 藥 。 」 飽說 。 暗 夜 裡 , 路燈 下 的 紅豆 植株 排排 站 得 好 整齊 , 整 片 田 乾乾淨淨 , 沒有 一丁點 雜草 。 這樣 的 田 該 被 稱讚 , 此刻 我 卻 只 見 人類 過分 幹練 的 控制 欲 。 「 那 片 紅豆 , 噴 藥 就 比較 隨性 。 」 飽繞 走到 北側 的 田 說 。 我 轉過身 , 稀稀疏疏 的 紅豆苗 , 不 算 欣欣向榮 , 但 味道 確實 淡 一些 。 恍惚 間 突然 覺得 , 這裡 好像 一 所 巨大 的 醫院 。 這 狀況 , 和 我們 日常 走進 大 醫院 撲鼻 而 來 的 藥水味 不 是 滿 相似 的 嗎 ? 「 對 , 土地 就 是 藥罐子 ! 」 我 像 瞬間 被 打醒 , 突然 大叫 。 我們 的 土地 是 生 了 重病 吧 ? 不然 不會 需要 一直 吃 藥 。 農民 餵 土地 吃 藥 , 作物 逐漸 產生 抗藥性 , 只好 一 年 餵 得 比 一 年 多 , 稍 不 留意 , 便 可能 少 了 收成 。 我們 住在 醫院 裡 , 卻 不 知道 這裡 是 醫院 。 一路 散步 , 聽 飽 低低 說 著 , 應該 要 有 更多 的 人 搬到 農村 來 , 去 認識 我們 的 農業 是 怎麼 操作 的 。 如果 有 更多 人 願意 來 農村 住 一陣子 , 用 身體 去 感受 、 去 看見 、 去 發現 真相 , 如果 愈來愈 多 人 有意識 地 減少 選用 慣行 農法 的 青菜 , 友善 土地 的 農法 才 可能 被 擁戴 , 「 鄉下 的 味道 」 才 可能 被 翻轉 。 我們 不 是 沒有 選擇 呼吸 的 權利 , 我們 只是 了 解 得 不 夠多 。 冬夜 的 美濃 , 山巒 一樣 坐守 四方 , 靜靜 地 , 無數 訊息 在 空氣 中 流轉 , 只要 安靜 諦聽 , 就 能 聽見 家鄉 低語 。 某些 訊息 簡單 深刻 、 某些 訊息 卻 晦澀 沉重 , 有時 , 參雜 自身 的 情緒 和 辯證 後 , 更加 複雜 難解 。 「 想念 花蓮 了 。 」 我 忍不住 說 。 縱谷 清新 的 空氣 哪 、 立霧溪 甘甜 的 水 哪 。 飽 極 輕 極 輕 地 點 了 點頭 。 找 不 到 呼吸 的 理由 , 我 心慌意亂 。 下 回 再 遇到 美濃 的 新 移民 朋友 , 一定 要 記得 詢問 他們 選擇 移居 這裡 的 原因 。 散步 一 圈 結束 , 走進 家門 , 承認 室 內 空氣 確實 比 外面 好 。 驀地 眼前 一 片 寂寥 , 寸草不生 , 沙漠 無盡 。 燕子 今天 有 來 嗎 ? 飽 從 田 裡 回來 , 跟 我 說 早上 田 裡 有 好多 燕子 飛來飛去 。 「 真的 ? 」 我 切 著 水果 一邊 想 : 我 也 想 看 ! 「 只有 我們 的 田有 。 」 飽說 。 「 為什麼 ? 」 我 抬頭 。 原來 這 並 不 是 什麼 繁榮 美好 的 田園 秋色 。 是 田 裡 的 毛豆 長高 了 , 葉子 生 得 又 大 又 綠 , 肥 了 蟲子 。 蟲子 們 毫不 客氣 , 天天 在 田 裡 開 Party 。 成 片 的 毛豆田 雖 一 片 綠意 , 卻 被 啃 得 坑坑疤疤 。 而 燕子 們 並非 憑空 飛旋 , 田 裡 蟲 多 , 燕子 們 就 來 吃 蟲 。 那 燕子 多 得 哪 , 如 鳥群 遷徙 過境 , 連續 幾 個 早上 都 在 毛豆田 上空 , 流連忘返 , 低空 盤旋 。 我們 為 南方 冬日 的 黃金 暖陽 著迷 , 卻 也 為 南方 冬日 的 蟲鳥 之 繁 驚駭 。 燕子 飛來 吃 蟲 的 食物鏈 , 是 大自然 環環相扣 的 真實 風景 。 溫暖 的 南方 田園 , 有 各 種 各 樣 的 生物 優游 其 間 , 於 農夫 而言 , 卻 是 百般 滋味 在 心頭 。 飽 堅持 不 灑 藥 的 姿態 , 成為 我 六寮庄 ( 南美濃 ) 奇異 的 風景 。 隔壁 鄰田 知道 我們 不用 化肥 不 灑 農藥 , 他們 的 紅豆田下藥 時 , 會 特別 小心 一點 。 但 飽 不只 一 次 與 我 提及 身邊 老農 與 親戚 目光 帶給 他 無形 的 壓力 。 蟲草 影響 作物 生長 , 老農 恨 草 , 也 見不得 蟲 , 他們 使盡 千方百計 欲 除 之 而後 快 , 只 為 種 得 更 好 。 這 種 風氣 之下 , 一 個 新進 女婿 , 卻 連 有機 農法 使用 的 蘇利菌 ( 一 種 讓 蟲 拉肚子 致死 的 菌 , 於 人體 無害 ) 也 不 願 灑 … … 「 我 不 想 頭痛 醫 頭 , 腳 痛 醫 腳 。 」 飽淡淡 地 說 。 田 裡 生滿 了 草 , 作物 都 被 蟲 吃 , 經過 的 人 看 了 都 搖頭 : 都 放給 蟲子 吃 , 會 有 收成 嗎 ? 有時 我們 也 不免 心 生 憂慮 。 我 想 著 燕子 低空 盤旋 的 熱鬧 景致 , 想 著 蟲 吃 葉子 、 燕子 吃 蟲 、 人類 吃 鳥類 如 雞 — — 那麼 只有 蟲 健康 , 人類 才 會 健康 吧 。 但 人類 仰賴 作物 為生 , 而 蟲 危害 作物 , 那 人 要 把 蟲 怎麼辦 呢 ? 大自然 的 平衡 機制 到底 在 哪裡 呢 ? 我們 仍舊 在 生存 與 生活 間 掙扎 擺盪 , 在 看見 燕子 成群 飛舞 的 一 刻 微笑 , 有點 明白 , 大自然 似乎 都 已經 安排好 了 。 飽說 他 不 灑菌 , 驕傲 地 說 他 的 毛豆 沒 施肥 , 他 想 看見 的 , 是 土壤 的 力量 。 土地 是 母親 , 只要 母親 好 , 孩子 ( 作物 ) 就 會 好 。 但 我們 的 世界 被 顛覆 , 化學 肥料 以 萬靈丹 的 神降 姿態 , 精準 輸入 氮磷鉀 填充 作物 , 孩子 無需 母親 照料 也 能 長大 。 土質 不再 被 重視 , 農民 被 市場 驅使 得 只 見 收成 , 無暇 顧及 地力 養護 。 我 看 著 飽 , 知道 他 已經 種田 種到 在 思考 哲學性 的 問題 了 。 他 總 在 思考 這些 根本 看 不 到 未來 的 細節 。 當 所有人 都 仰賴 外力 抑制 病蟲害 、 瘋狂 追肥 的 同時 , 這 男人 用 他 奇怪 的 遠見 去 肉搏 , 我 眼睜睜 看 著 他 挑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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