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他 指 著 我 ) 他 走來 了 , 手 裏 拿 著 一 隻 皮鞋 敲 著 牆頭 , 狄托狄托 的 響 。 我 拿 巡捕燈 一 照 , 他 開口 就 罵 。 」 「 罵 什麼 ? 」 「 他 罵 『 外國 奴才 』 ! 我 看 他 喝醉 了 , 怕 他 闖禍 , 要 帶 他 到 巡捕房 裏 來 。 他 就 用 皮鞋 打 我 , 我 手 裏 有 燈 , 抓 不 住 他 , 被 他 打 了 好幾 下 。 後來 我 抱住 他 , 搶 了 他 的 鞋子 , 他 就 和 我 打起來 了 。 兩 個 人 抱住 不 放 , 滾 在 地 上 。 下 了 一 夜 的 大雨 , 馬路 上 都 是 水 , 兩 個 人 在 泥水 裏 打滾 。 我 的 燈 也 打碎 了 , 身 上 臉 上 都 被 他 打 了 。 他 臉 上 的 傷 是 在 石頭 上 擦破 了 皮 。 我 吹 叫子 , 喚住 了 一 部 空 馬車 , 兩 個 馬夫 幫 我 捉住 他 , 關 在 馬車 裏 , 才 能 把 他 送進來 。 我 的 衣服 是 烘乾 了 , 但是 衣服 上 的 泥 都 不 敢 弄掉 , 這 都 是 在 馬路 當中 滾 的 。 」 我 看 他 臉 上 果然 有 傷痕 , 但 也 像是 擦破 了 皮 , 不 像是 皮鞋 打 的 。 他 解開 上身 , 也 看 不 出 什麼 傷痕 。 巡捕 頭 問 我 , 我 告訴 了 我 的 真 姓名 和 職業 , 他 聽說 我 是 在 華童 公學 教書 的 , 自然 不 願 得罪 我 。 他 說 , 還 得 上 堂 問 一 問 , 大概 要 罰 幾 塊 錢 。 他 把 桌 上 放 著 的 一 隻 皮鞋 和 一 條 腰帶 還給 我 。 我 穿上 了 鞋子 , 才 想起 我 本來 穿 有 一 件 緞子 馬褂 。 我 問 他 要 馬褂 , 他 問 那 泥污 的 巡捕 , 他 回說 : 「 昨夜 他 就 沒有 馬褂 。 」 我 心 裏 明白 了 。 我 住 在 海寧路 的 南林里 , 那 一帶 在 大雨 的 半夜 裏 是 很 冷靜 的 。 我 上 了 車 就 睡著 了 。 車夫 到 了 南林里 附近 , 一定 是 問 我 到 南林里 第幾 衖 。 我 大概 睡 的 很 熟 , 不能 回答 了 。 車夫 叫 我 不 醒 , 也許 推 我 不 醒 , 他 就 起 了 壞心思 , 把 我 身 上 的 錢 摸去 了 , 又 把 我 的 馬褂 剝去 了 。 帽子 也許 是 他 拿去 了 的 , 也許 是 丟 了 的 。 他 大概 還要 剝 我 的 皮袍 , 不 想 這 時候 我 的 「 下意識 」 醒過來 了 , 就 和 他 抵抗 。 那 一帶 是 沒有 巡捕 的 , 車夫 大概 是 拉 了 車子 跑 了 , 我 大概 追 他 不 上 , 自己 也 走 了 。 皮鞋 是 跳舞鞋式 的 , 沒有 鞋帶 , 所以 容易 掉下來 ; 也許 是 我 跳下 車 來 的 時候 就 掉下來 了 , 也許 我 拾起 了 一 隻 鞋子 來 追趕 那 車夫 。 車夫 走遠 了 , 我 赤 著 一 隻 腳 在 雨地 裏 自然 追不上 。 我 慢慢 的 依著 「 下意識 」 走回去 。 醉人 往往 愛裝 面子 , 所以 我 丟 了 東西 反唱起 歌 來 了 , ─ 也許 唱歌 是 那 個 巡捕 的 胡說 , 因為 我 的 意識 生活 是 不會 唱歌 的 。 這 是 我 自己 用 想像 來 補充 的 一 段 , 是 沒有 法子 證實 的 了 。 但 我 想到 在 車 上 熟睡 的 一 段 , 不禁 有點 不寒而慄 , 身 上 的 水濕 和 臉 上 的 微傷 那 能 比 那 時刻 的 生命 的 危險 呢 ? 巡捕 頭 許 我 寫 一 封 短信 叫 人 送到 我 的 家 中 。 那 時候 鄭鐵如 ( 現在 的 香港 中國 銀行 行長 ) 住在 我 家 中 , 我 信 上 托 他 帶 點 錢 來 準備 做 罰款 。 上午 開堂問事 的 時候 , 幾 分鐘 就 完 了 , 我 被 罰 了 五 元 , 做 那 個 巡捕 的 養傷費 和 賠燈費 。 我 到 了 家 中 , 解開 皮袍 , 裏面 的 棉襖 也 濕透 了 , 一 解開來 , 裏面 熱氣 蒸騰 : 濕衣 裹 在 身 上 睡 了 一 夜 , 全 蒸熱 了 ! 我 照 鏡子 , 見 臉 上 的 傷 都 只 是 皮膚 上 的 微 傷 , 不 要緊 的 。 可 是 一 夜 的 濕氣 倒是 可怕 。 同住 的 有 一 位 四川 醫生 , 姓 徐 , 醫道 頗 好 。 我 請 他 用 猛藥 給 我 解除 濕氣 。 他 下 了 很 重 的 瀉藥 , 泄 了 幾 天 ; 可是 後來 我 手指 上 和 手腕 上 還 發出 了 四處 的 腫毒 。 * 那 天 我 在 鏡子 裏 看見 我 臉 上 的 傷痕 , 和 渾身 的 泥濕 , 我 忍不住 歎 一 口 氣 , 想起 「 天生我材必有用 」 的 詩句 , 心 裏 百分 懊悔 , 覺得 對不住 我 的 慈母 , ─ 我 那 在 家鄉 時時刻刻 懸念 著 我 , 期望 著 我 的 慈母 ! 我 沒有 掉 一 滴 眼淚 , 但是 我 已 經過 了 一 次 精神 上 的 大 轉機 。 我 當日 在 床 上 就 寫信 去 辭 了 華童 公學 的 職務 , 因為 我 覺得 我 的 行為 玷辱 了 那 個 學校 的 名譽 。 況且 我 已 決心 不 做 那 教書 的 事 了 。 那 一 年 ( 庚戌 , 一九一○ ) 是 考試 留美 賠款 官費 的 第二 年 。 聽說 , 考試 取 了 備取 的 還 有 留在 清華 學校 的 希望 。 我 決定 關 起來 預備 去 應 考試 。 許怡蓀 來 看 我 , 也 力勸 我 擺脫 一切 去 考留 美官費 。 我 所 慮 的 有 幾 點 :一 是 要 籌養 母 之費 , 二 是 要 還 一點 小 債務 , 三 是 要 籌 兩 個 月 的 費用 和 北上 的 旅費 。 怡蓀 答應 替 我 去 設法 。 後來 除 他 自己 之外 , 幫助 我 的 有 程樂亭 的 父親 松堂 先生 , 和 我 的 族叔 祖節 甫 先生 。 我 閉戶 讀 了 兩 個 月 的 書 , 就 和 二哥 紹 之 一同 北上 。 到 了 北京 , 蒙二哥 的 好朋友 楊景蘇 先生 ( 志洵 ) 的 厚待 , 介紹 我 住在 新 在 建築 中 的 女子 師範 學校 ( 後來 的 女 師大 ) 校舍 裏 , 所以 費用 極 省 。 在 北京 一 個 月 , 我 不 曾 看 過 一 次 戲 。 楊 先生 指點 我 讀 舊書 , 要 我 從 《 十三經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