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6,701 in text YL20141305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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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外 的 。 家 裡 人 從 沒有 指望 我 的 高考 能 有 個 什麼 結果 , 等 錄取 通知書 真的 來 了 , 他們 當然 高興 , 但 又 覺得 不大 相信 , 不 太 適應 , 好像 二百 里 外 的 學校 出 了 什麼 差錯 似的 。 既然 話題 嶄新 , 討論 的 事 就 以 父親 和 大哥 二哥 為主 了 , 好一會兒 都 沒 徵求 我 的 意見 , 似乎 要 坐車 的 是 他們 , 而 不 是 我 。 當然 , 他們 都 是 有 資格 討論 這 一 重大 問題 的 , 因為 他們 都 出 過 遠門 坐 過 火車 : 父親 年輕 時 闖過 關東 ; 大哥 作為 業餘 歌詞 作者 去 省城 開 過 修改 國歌 的 會 , 參觀 過 山西 的 大寨 ; 二哥 去 過 太原 , 好像 也 去 過 江蘇 。 他們 在 那裡 慢慢 聊 , 破題 不久 就 跑 了 題 , 轉到 了 他們 熟悉 的 軌道 上 去 。 好不容易 , 父親 覺得 這 事 應該 問問 我 , 於是 力挽狂瀾 , 問 : 「 願 坐 火車 還是 汽車 ? 」 其實 , 坐 什麼 車 我 都 願意 , 汽車 火車 都 讓 我 很 興奮 。 但是 , 畢竟 是 很 遠 很 遠 的 地方 啊 , 出遠門 該 坐 火車 才 是 。 「 火車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汽車 也 行 , 」 父親 說 , 「 票 便宜點 。 」 「 其實 也 貴 不了 多少 。 」 二哥 說 。 「 從 德州 到 衡水 , 繞 遠 了 。 」 大哥 說 。 「 還是 想 坐 火車 。 」 我 說 , 「 我 沒 坐 過 。 」 「 火車 那麼 快 , 你 不 暈 啊 。 再 說 , 那麼多 人 , 別 擠丟 了 。 」 母親 說 。 「 丟 是 丟不了 , 」 二哥 說 , 「 我 去 送 。 」 通往 德州 的 公共汽車 是 早班車 , 六點半 發車 。 出門 的 那 天 , 一家人 都 起 得 很 早 。 吃 沒 吃 餃子 我 忘 了 , 按理 說 是 應該 吃 的 , 但 也 可能 沒 吃 : 那 時候 , 吃 頓 餃子 不 是 件 容易 的 事 , 逢 年 過節 才 輪 得 上 。 老家 有 句 俗話 , 「 起身 餃子 落身麵 」 , 意思 是 出門 要 吃 餃子 , 這樣 就 可以 早日 回家 , 早點 團圓 ; 回家 後 要 吃 麵條 , 因 麵條 似 根 似 線 , 人 回來 了 , 就 牽住 你 , 扎下根 , 不再 出門 奔波 。 如此 說來 , 在 我們 的 鄉土 世界 裡 , 出門 是 件 迫不得已 的 苦差事 。 我 要 去 上學 。 我 不 覺得 苦 。 我 只 覺得 興奮 。 但 也 有些 心慌 , 不 知出 了 我 的 「 生活圈 」 外 , 在 另 一 個 世界 會 遇上 些 什麼 人 , 什麼 事 。 二哥 說 要 帶上 茶缸 , 火車 上 喝 水 用 ; 還 說 火車 跑 得 再 快 , 茶缸 裡 的 水 也 不會 灑出來 。 我 對 此 將信將疑 。 母親 說 , 小心 別 把 包 裡 的 雞蛋 擠碎 了 , 到 了 火車 上 一定 要 想 著 吃 。 我 一邊 答應 一邊 覺得 母親 真是 捨得 啊 , 竟然 專門 為 我 煮 了 好幾 個 雞蛋 , 還 能 說出 「 窮家 富路 」 的 話 來 。 要 知道 我 只有 感冒 的 時候 才 會 享受 煮 雞蛋 待遇 , 可 見 出門 不 容易 , 和 生病 差不多 。 父親 一 個 早上 沒 說 幾 句 話 , 端坐 在 他 天天 坐 著 的 官帽椅 裡 , 抽 著 菸 , 默默 地 看 著 我們 打點 行裝 , 忙東忙西 。 要 走 了 , 父親 母親 送 我 到 胡同口 , 還 要 往 前 送 。 我 說 : 「 你們 回去 吧 , 過年 的 時候 我 就 回來 了 。 」 父親 說 : 「 走 吧 走 吧 。 想 著 寫信 回來 。 」 停下 了 。 母親 獨自 繼續 往 前 走 。 自行車 走出 老遠 了 , 我 回頭 , 見 母親 還 在 往 前 走 。 我 知道 從此 真的 是 出遠門 了 : 母親 送 你 有 多 遠 , 你 前面 的 路 就 有 多 遠 。 7  飛機 沒有 花環 , 也 沒有 哭哭啼啼 / 楊照 還好 沒有 花環 , 還好 也 沒有 哭哭啼啼 , 冷靜 地 度過 從 辦完 櫃檯 手續 , 到 通關 登機 之間 的 等候 。 那 不 是 我 第一 次 搭 飛機 , 那 也 不 是 我 第一 次 長期 離家 , 不過 畢竟 是 我 第一 次 離開 台灣 , 一九八七年 八月 , 要 去 美國 念 研究所 , 畢竟 那 是 我 第一 次 在 不 曉得 回程 時間 情況 下 , 離家 遠走 。 那 是 一 個 曖昧 、 過渡 的 年代 , 舊 的 習慣 成規 逐漸 淡出 了 , 然而 新 的 預期 卻 尚未 來到 , 一切 就 都 帶 著 有點 尷尬 的 氣氛 。 早 幾 年 , 出國 離鄉 是 大事 , 大 得 不得了 的 事 。 拿到 美國 大學 的 入學 許可 , 意味 著 可以 逃離 台灣 , 一方面 是 逃離 那 令 年輕人 窒息 的 威權 管制 , 另一方面 是 逃離 那 始終 籠罩 在 年長 者 心頭 的 大陸 攻 台 陰影 。 沒有 人 會 期待 去 美國 只是 念 個 學位 , 然後 就 回到 台灣 。 逃出去 , 逃到 美國 去 , 要 相見 也 是 在 美國 , 或 世界 任何 其他 地方 , 但 就 不會 是 台灣 了 。 老 的 、 少 的 , 心 中 都 有 同樣 的 預期 。 直到 重逢 的 那 一 日 , 卻 不 知 是否 重逢 有時 , 甚至 還 沒有 開放 觀光 , 一 張 美國 來回 機票 要 花掉 上班族 三 個 月 薪水 , 能 去 嗎 ? 怎麼 去 ? 所以 淚灑 機場 , 老 的 少 的 哭成 一 團 是 每 天 都 要 上演 好幾 次 的 畫面 。 至於 花環 則 牽涉到 社會 上 對於 美國 的 瑰麗 想像 。 正 因為 大部分 的 人 沒有 去 過 美國 , 所以 可以 將 各 種 最 美好 的 想像 投射 在 美國 那 片 土地 上 。 一 個 青年 得 付出 多少 努力 , 通過 多少 考驗 , 才 去得了 美國 。 考 初中 、 考 高中 、 考 大學 、 考託 福 、 考 GRE 、 申請 學校 、 爭取 獎學金 、 籌措 所 需 的 財力 證明 , 一 關 一 關 過 , 才 終於 拿到 簽證 、 買好 機票 , 到達 離別 的 機場 。 那 是 了不起 的 成就 , 那 更 是 件 光耀 門楣 的 事 , 值得 用 頸 上 一個個 花環 誇張 標顯出來 。 看 啊 , 這 個 人 , 這 個 要 去 美國 留學 了 的 人 ! 那些 花環 如此 對著 周遭 的 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