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履歷表 。 我 一向 最 恨填 表格 , 更 恨 填 交代 自己 資歷 的 表格 。 幾 年 前 , 台灣 藝術 大學 好意 邀請 我 去 兼課 , 更 誠意 地 幫 我 爭取 了 一 份 補助 , 將 原本 「 教育部 」 規定 的 兼課 鐘點費 提高 了 一 倍 。 坦白 說 , 大學 兼課 鐘點費 微薄 到 近乎 剝削 , 提高 一 倍 仍然 不 是 什麼 大錢 , 但 人家 的 盛情 我 當然 心懷 感謝 , 不 敢 拒絕 , 只 提 了 唯一 的 條件 : 不 填 表格 文件 ! 邀請 方 同意 會 幫 我 處理 這些 瑣事 , 我 只要 出席 去 上課 就 好 。 不料 開學 前 , 我 的 郵件 信箱 中 寄來 一 堆 附檔 , 打開 看 都 是 表格 , 打電話 去 詢問 , 助教 客氣 地 表示 : 已經 省 了 一些 文件 了 , 但 總 還 有 一些 是 不能不 填 的 。 我 很 不 客氣 地 回應 : 「 你們 把 我 當作 是 來 求職 的 嗎 ? 我 可 不 缺 一 個 教書 的 課堂 , 更 樂 得 可以 不 去 ! 」 不只 教書 可以 不 去 , 常常 有 這 個 獎 那 個 獎 , 有 申請 程序 要 填表 的 , 多 年 來 , 我 也 一律 不 參加 。 你們 知道 我 是 誰 , 覺得 我 做 的 事 有 價值 , 符合 你們 的 標準 , 願意 給 我 一點 鼓勵 , 我 心 存 感激 。 但 若是 還 要 我 說明 自己 是 誰 , 自吹自擂 有 過 什麼 了不起 的 輝煌 成就 , 那 我 不 幹 , 就 是 做 不 出來 。 這樣 的 人 , 如果 需要 到處 求職 , 一定 會 很 淒慘 。 也許 應該 倒過來 看 , 就是 因為 沒有 什麼 求職 的 經驗 , 所以 才 讓 我 有 餘裕 保持 這 種 臭硬 脾氣 吧 ! 還 留有 印象 的 求職 經驗 , 是 將近 三十 年 前 的 記憶 了 。 大學 還 沒 畢業 , 本來 想要 找 個 家教 工作 , 卻 意外 在 學校 的 布告欄 上 , 看到 一 家 雜誌 徵求 助理 美編 的 訊息 。 每 個 星期四 小時 工作 , 每 個 月 給 四千 元 台幣 的 酬勞 。 算算 比 教家 教好 太多 了 ! 一般 行情 , 一 週 兩 天 的 家教 月薪 兩千五 , 一 週 三 天 的 月薪 三千 到 三千五 , 家教 到 人家 家 裡 去 , 一 待 總得 兩 個 小時 左右 吧 , 換句話說 , 一 個 月費 上 二十幾 個 小時 , 領到 的 錢 都 還 沒有 這 個 助理 美 編好 呢 ! 我 趕緊 寄 信 去 申請 。 還好 那時 人生 才 剛 起步 , 履歷表 上 沒有 太多 內容 可以 填 的 。 填 了 高中 時 當 校刊 主編 , 幫忙 編 過 幾 期 《 三三 雜誌 》 , 大學 時 編 過 一 系列 的 《 文訊 》 特刊 , 就 沒 了 。 幾 天 之後 , 竟然 收到 面試 通知 , 特別 提醒 記得 帶 著 編輯 作品 去 應試 。 把 編 過 的 刊物 收 一 收 , 倒 也 有 厚厚 的 一 牛皮 紙袋 , 就 出發 去 了 。 那 是 一 家 專門 服務 兒童 讀者 的 雜誌社 , 旗下 有 兩 種 雜誌 , 一 種 是 黑白 的 週刊 , 一 種 是 彩色 的 月刊 。 一 屋子 幾乎 都 是 女性 編輯 , 只有 美術 主任 是 男生 , 臉 上 掛 著 又 厚 又 大 的 眼鏡 , 讓 人 根本 看 不 清 他 的 面容 長相 。 他 翻看 我 帶去 的 刊物 , 第一 個 問題 問 : 「 你 是 主編 , 自己 做 過 完 稿 ? 」 我 指指 校刊 封面 , 自信 地 說 : 「 這 個 完稿 是 我 自己 做 的 。 」 他 立時 拿 過 一 張 完 稿紙 , 攤 在 我 面前 : 「 告訴 我 你 怎麼 做 這 張 封面 完稿 。 」 這裡 要 貼 「 建中 青年 」 標準字 , 畫好 大小 格子 , 注記 要 「 放大 到 此 , 燙 銀字 」 。 用 四 色 標記 告訴 印刷廠 底色 … … 「 你 知道 四 色 標記法 ? 」 「 當然 。 」 美術 主任 拿出 一 本 雜誌 , 翻開 到 彩色 漫畫 的 頁面 , 「 告訴 我 這些 顏色 如何 標記 ? 」 我 試 著 一一 指認 回答 , 答到 一半 , 又 被 打斷 了 , 美術 主任 指 著 另 一 頁 的 一 張 大 圖 , 問 : 「 這 個 顏色 呢 ? 你 會 怎麼 標 ? 」 我 搔搔頭 , 很 誠實 地 說 : 「 這 我 寧可 用 廣告 顏料 調色 , 畫好 了 去 照相 製版 。 」 當場 就 被 錄取 了 。 開始 了 我 人生 的 第一 份 有 固定 薪水 的 工作 。 每 個 星期六 下午 進到 通常 都 空蕩蕩 的 辦公室 , 我 桌 上 堆 著 打好字 的 文稿 、 插圖 或 照片 、 加上 美術 主任 畫好 的 版面 草稿 , 我 打開 糨糊罐 , 拿起 鉛筆 和 針筆 , 開始 一 頁 一 頁 貼完 稿 。 完 稿 工作 之外 , 還要 幫 一 位 替 雜誌畫 專欄 的 漫畫家 著色 。 他 的 稿子 只有 前面 幾 頁 上好 顏色 , 其他 都 是 黑白稿 , 我 的 任務 是 按照 彩色稿 設好 的 顏色 , 把 黑白稿 一張張 變成 彩色稿 。 那 是 很 費 心力 和 眼力 的 工作 , 一 不 小心 就 會 出錯 。 差不多 過 了 十 年 , 我 結婚 了 , 太太 的 妹妹 開 了 一 家 幼稚園 。 我 在 幼稚園 的 書架 上 意外 發現 一 本 漫畫 , 翻 了 幾 頁 , 忍不住 大笑 , 太太 和 小姨子 問 我 笑 什麼 , 我 拿給 他們 看 : 漫畫 裡 有 一 格 , 畫 中 人物 的 衣服 沒有 顏色 : 「 這裡 畫 漏 了 。 」 「 是 啊 , 畫漏 了 , 但 有 什麼 好笑 的 ? 」 我 誠實 地 回答 : 「 因為 這 本 漫畫 是 我 著色 的 。 」 只要 我 想要 , 必 是 我 的 / 馬家輝 第一 回 認認真真 地 寫信 求職 , 並非 在 大學 畢業 之後 , 而是 在 之前 , 在 大學 四年級 的 下 學期 , 成功 取得 工作 , 每 天 既 上學 也 上班 , 自覺 比 同學 超前 了 半 步 , 遂 在 校園 內 抬頭挺胸 地 走路 , 好不 驕傲 , 用 台灣 俗語 來 形容 就 是 : 「 走路 有 風 。 」 在 香港 讀 中學 時 當然 也 幹 過 暑期工 或 課餘 兼差 , 但 那 不 太 需要 什麼 求職 , 反正 就 是 行經 路 邊 店舖 , 瞧見 門 外 貼 著 「 招請 員工 」 之類 啟事 , 便 走進去 問問 , 有 就 有 , 沒 就 沒 , 而 我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