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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 走到 瀋陽 車站 後 , 暗暗 的 吃驚 , 偌大 的 車站 , 平常 一向 人山人海 , 喧聲 沸騰 , 這時 竟然 靜悄悄 的 , 鴉雀 無聲 , 變成 一 個 古老 的 廢墟 。 其實 , 倒 並 不 是 沒有 人 , 仍然 有 很多 人 , 而且 人山人海 , 全 是 平常 兇暴 得 不可一世 的 國軍 官兵 , 現在 卻 是 那麼 有 秩序 的 魚貫 排列 在 各 個 售票 窗口 , 有的 甚至 排到 車站 外 的 廣場 上 , 有的 像 S形 轉來轉去 。 吃驚 的 是 , 沒有 一 個 人 吵鬧 和 大聲 講話 , 也 沒有 一 個 人 插隊 , 好像 一 夕 之間 , 都 成 第一流 國民 。 徐天祥 在 一 旁 說 : 「 共產黨 真 行 ! 」 我 回答 說 : 「 不 , 這 是 恐怖 下 的 產物 , 中國人 沒有 管束 自己 的 能力 。 」 抗戰 末期 , 政治 腐敗 到 極點 , 軍事 是 政治 的 延長 ,軍 風紀 也 完全 蕩然 , 國軍 和 土匪 海盜 , 沒有 分別 , 不要 說 從來 不 排隊 , 甚至 從來 不 買 票 。 一旦 巢穴 傾覆 , 只好 排隊 買 票 , 而且 還 排 得 這麼 規矩 , 只不過 失去 靠山 , 膽 都 碎 了 。 售 票 窗口 打開 , 才 發現 南下 的 火車 只 能 買到 皇姑屯 , 而 皇姑屯 距 瀋陽 只 有 一 站 。 我們 到 了 皇姑屯 , 安靜 的 出 站 , 站 外 擠滿 了 農家 用 的 馬車 , 這 正 是 鄉下人 農閒 賺 外快 的 時候 。 我們 僱 了 其中 的 一 輛 , 南下山海關 。 這 是 一 趟 奇異 經驗 的 旅途 , 入夜 之後 , 馬路 兩旁 湧出 大 批 全副武裝 的 人民 解放軍 , 緊夾 馬車 進發 。 這 批 解放軍 是 林彪 的 第四 野戰軍 , 南下 攻擊 北京 , 人民 解放軍 軍風 的 嚴明 , 使 我們 咋舌 。 在 黑暗 中 , 那些 徹底 執行 軍令 的 戰士 , 常常 高聲 發問 : 「 你們 是 那 個 部隊 的 ? 怎麼 有 車 可 坐 ? 」 我 總是 回答 : 「 我們 是 國軍 。 」 當 對方 一時 聽 不 懂 , 或 弄 不 清楚 什麼 是 國軍 時 , 我 就 作 一 個 總結 說 : 「 我們 是 蔣匪 ! 」 那些 純樸 的 戰士 們 就 一言不發 , 從 沒有 一 個 人 刁難 。 馬車伕 有時 還 吆喝 他們 : 「 讓路 , 讓路 ! 」 他們 每 次 也 都 踉踉蹌蹌 的 讓路 , 見慣 了 國民 政府 軍隊 的 凶惡 , 我 從 內心 對 解放軍 生出 敬意 , 這 豈不是 古書 上 所 說 的 : 「 婦孺 與 王者 之 師 爭道 ! 」 解放軍 的 行動 跟 傳統 的 行軍 方式 , 恰好 相反 。 他們 於 夜間 上路 , 天亮 時 進入 村落 , 分住民家 , 早飯 後 , 門口 從來 不 站 崗哨 , 一 個 村落 裡 , 雖然 駐紮 了 大軍 , 但是 外表 一點 也 看 不 出來 。 他們 的 崗哨 都 站 在 屋頂 上 , 居高臨下 , 一覽無遺 。 除了 解放軍 , 還 有 成群結隊 , 沒有 錢 僱車 的 國軍 殘兵 敗將 , 他們 帶 乾糧 , 低頭 , 有時 混 在 第四 野戰軍 的 行列 中 , 一 步 一 步 南下 , 跟 解放軍 的 方向 雖然 一樣 , 卻 擁有 兩 樣 心情 。 就 在 山海關 附近 , 我 看到 一 個 國軍 軍官 , 斷 了 一 條 腿 , 鮮血 一 滴 一 滴 的 滴 在 路 上 , 他 雙肩架 支架 , 一 步 一 跌 , 跌下 後 再 艱難 的 自己 爬起 , 然後 再 一 步 一 跌 。 他 是 湖南人 , 他 說 他 要 回家 , 家 裡 還 有 母親 、 妻子 , 還 有 弟弟 。 他 在 新六軍 當 少尉 , 眼睛 大大 的 , 十分 清澈 。 我 送給 他 一 塊 大頭 , 他 收下來 說 , 他 將來 定 要 回報 。 多少 多少 年 後 , 海峽 兩岸 開放 , 來 台 的 很多 大陸 軍民 重回 家園 , 這 位 軍官 下落 不 知 如何 , 恐怕 已 成 春閨 夢 裡 的 人 ! 柏楊 回憶錄 北京 陷落 25 北京 陷落 我 和 徐天祥 、 孫建章 三 個 人 ( 廖衡 回 他 的 故鄉 哈爾濱 探親 , 稍後 也 輾轉 來到 台灣 ) , 終於 穿過 山海關 , 到 仍 在 國軍 控制 下 的 唐山 , 再 坐 火車 轉往 北京 。 這 是 一 個 悲涼 的 下場 , 我們 住在 一 個 朋友 介紹 的 小 公寓 裡 , 眼睛 望 天花板 , 口袋 裡 空空如洗 , 肚子 開始 飢餓 。 孫建章 去 投奔 在 十六 軍 當 連長 的 朋友 , 我 和 徐天祥 忽然 想到 , 我們 以 第三 軍官 訓練班 教官 的 身份 , 可以 投奔 設 在 北京 旃壇寺 的 陸軍 軍官 學校 第一 軍官 訓練班 。 於是 去 了 , 一 個 上校 組長 一 看見 我們 的 狼狽 裝束 , 就 拉下 臉 來 , 用 拳頭 敲 桌子 說 : 「 你們 為什麼 不 抵抗 ? 」 我們 呆 在 那裡 , 不 敢 坐下 。 「 你們 為什麼 不 抵抗 ? 」 徐天祥 已經 氣結 , 我 結結巴巴 說 : 「 我們 是 文職 人員 , 不 是 帶 兵官 。 」 「 你 還 強辯 , 革命 軍人 就 是 隨時 準備 犧牲 。 」 我 回答 說 : 「 北京 朝不保夕 , 看 你 去 當 革命 軍人 吧 ! 」 說完 之後 , 拉 徐天祥 走出 辦公室 。 維持 尊嚴 是 要 付出 代價 的 , 我 和 徐天祥 陷入 絕境 , 只好 四處 拜訪 朋友 , 東一 頓 西 一 餐 的 維持 生活 , 很 快 的 就 瘦 得 不 成 人形 。 我 後來 找到 一 位 輝縣 小同鄉 , 在 新六軍 當 少校 的 常咸六 。 常咸六 不 知道 害 什麼 病 , 雙目 突然 失明 。 我 和 徐天祥 經常 到 他 家 — — 口袋 胡同 二 號 , 他 太太 總 為 我們 準備 一 杯 茶 , 有時 也 請 我們 吃 碗 麵條 , 可是 仍 難 忍 飢餓 。 有 一 次 , 我 和 徐天祥 在 西單 馬路 上 , 毫無 目的 的 閒逛 , 我 忽然 厲聲 說 : 「 你 活該 挨餓 ! 」 徐天祥 看 一下 我 。 「 你 活該 挨餓 , 」 我 憤怒 的 說 , 「 你 受 過 高等 教育 , 卻 餵 不 飽 自己 的 肚子 , 你 餓死 都 不 足惜 。 」 「 你 說 誰 ? 」 徐天祥 問 。 「 我 說 我 。 」 我 對 飢餓 和 貧窮 充滿 了 憎恨 , 不能 原諒 自己 的 無能 。 我 忽然 遇到 那 位 連 孟德爾 定律 都 不 知道 , 卻 考上 西南 聯大 的 百泉 初中 同學 朱光弼 。 他 現在 是 北京 大學 四年級 學生 , 這 時候 , 我 才 知道 他 在 西南 聯大 讀書 時 , 已 變成 一 個 狂熱 的 共產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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