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真 得 感謝 新 時代 的 來臨 。 這麼 美好 的 開始 , 卻 被 我 的 性格 破壞 。 我 和 香華 到 上海 的 第三 天 , 就 提議 拜訪 正在 受 嚴厲 批鬥 的 王若望 。 上海 作家 協會 主席 茹志鵑 女士 , 這 位 出面 邀請 我們 來訪 的 東道主 , 一口 回絕 , 說 王若望 回 山東 去 了 , 不 在 上海 。 不久 我 卻 從 小道 獲知 王若望 仍 在 上海 的 消息 , 便 直接 前去 訪問 。 我 之 堅決 要 看 王若望 , 只是 同病相憐 , 既 沒有 政治 意義 , 也 沒有 文學 意義 。 但是 , 卻 因此 與 茹志鵑 女士 決裂 , 重返 大陸 的 第一 站 , 就 如此 的 不 愉快 。 多少 年 後 , 我 也 責備 自己 魯莽 , 這 是 兩岸 文化 初次 接觸 還 沒有 默契 的 階段 。 我 這 個 野生 動物 在 台灣 橫衝直撞 , 撞進 了 監獄 , 現在 到 了 另外 一 個 剛 開放 的 陌生 社會 , 竟 貿然 提出 要 會見 被 孤立 的 異議 份子 , 茹志鵑 當然 驚慌失措 。 我 完全 忘 了 出獄 後 的 那 幾 年 , 有 外國 記者 要求 新聞局 安排 訪問 時 , 新聞局 都 推辭 說 , 他們 既 不 知道 我 的 住處 , 也 不 知道 我 的 電話 號碼 。 當 上海 不歡而散 的 消息 傳到 北京 後 , 我們 就 再 沒有 招待 單位 , 開始 嚐到 疏淡 的 滋味 , 不過 , 我們 反而 交 了 一些 新 朋友 , 很 是 忙碌 。 北京 的 中國 作家 協會 還 安排 了 記者會 , 一 位 和 我們 相處 很 好 的 小姐 , 告訴 我們 說 , 她們 接到 寫 柏楊 的 指標 是 : 要 少 報導 , 最好 不 報導 。 不過 , 《 人民日報 》 在 我們 抵達 的 次日 , 就 把 我們 到 北京 的 消息 發佈出來 , 一 位 文化 官員 告訴 我 : 《 人民日報 》 是 全國性 政治 報紙 , 從不 報導 台灣 作家 行蹤 , 你們 是 例外 。 我 也 因此 對 大陸 新聞 寫作 自由 尺度 , 得到 了 解 。 北京 已 變 得 與 四十 年 以前 大 不 一樣 , 只 有 古老 的 胡同 , 仍 是 當年 情景 , 我 特地 前往 住 過 的 口袋 胡同 二 號 憑弔 。 當初 的 主人 魏國瑞 夫婦 以及 東 廂住 的 常咸六 夫婦 , 都 已 化成 幻夢 。 西廂 當初 住 一 位 軍官 的 太太 , 挺 大肚子 等候 丈夫 歸來 。 他 最後 歸來 了 沒有 , 沒有 人 知道 , 現在 只 是 另 一 位 穿 陳舊 的 年輕 女人 , 在 屋簷 下 蹲 洗衣服 , 茫然 的 看來去 自如 的 我們 , 一 句 話 沒有 說 , 一 句 話 也 沒有 問 。 我 走到 大門 , 回想 四十 年 前 離開 北京 那 一 天 的 早晨 , 天色 未 明 , 常咸六 和 杜繼生 等 送 我 到 門口 。 杜繼生 忠厚 木訥 , 當時 , 他 剛 從 北京 師範 大學 畢業 , 和 一 位 美麗 的 北京 姑娘 辛蕙芳 結婚 , 一 對 金童玉女 , 人人 羨慕 。 可是 , 千不 該 萬不該 , 他 送 了 一 件 棉袍 給 一 個 逃亡 的 反動 份子 , 使 他 惹下 麻煩 , 他 被 共產黨 「 專政 」 批鬥 三十 年 , 不能 抬頭 。 直到 一九八五年 , 才 算 平反 , 安置 在 石家莊 河北省 教育 學院 當 副教授 , 稍後 退休 , 摔斷 了 腿 , 又 轉成 靜脈炎 , 妻子 半身 癱瘓 , 不能 言語 , 我 兩 次 去 大陸 都 沒 能 見到 他 , 但 我們 終於 取得 了 聯繫 。 離開 北京 的 前 兩 天 , 在 北京 的 台灣 同鄉會 宴席 上 , 我 表示 渴望 能 前往 民主 同盟 總部 作 一 次 參觀 。 因為 我 是 在 台北 調查局 特務 劉展華 監督 之下 參加 民主 同盟 的 , 如果 藉 此 機會 能夠 看 一 眼 民主 同盟 總部 是 方 是 圓 , 死 也 瞑目 了 。 台灣 同鄉 會長 熱心 的 說 , 她 願意 代為 安排 。 第二 天 上午 , 我 和 香華 就 接到 民主 同盟 的 請帖 。 晚上 , 就 在 民盟 總部 , 見到 了 久仰大名 的 民盟 主席 , 也 是 當天 做 主人 的 費孝通 先生 。 其餘 在座 的 都 是 民盟 的 高級 官員 , 三年代 、 四年代 全 國 知名 的 高級 知識 份子 精英 , 也 都 是 在 共產黨 無窮 的 運動 中 , 被 整肅 過 的 對象 。 對 香華 而言 , 她 完全 不 知道 在座 的 人 的 來歷 , 索性 不 聽 大家 的 談話 , 只 顧 一面 吃 東西 , 一面 看 她 手 中 的 一 本 書 。 半 個 小時 後 , 用 敬佩 驚訝 的 眼光 望 我 , 低聲 說 : 「 這 本 書 寫 得 真 好 ! 」 我 隨手 接過來 , 是 一 本 抗戰 時 《 大公報 》 派駐 倫敦 的 特派員 蕭乾 先生 的 大作 , 這 才 發現 當年 可望 而 不可 及 的 蕭乾 先生 也 在座 , 不禁 啼笑皆非 說 : 「 妳 連 蕭乾 先生 是 誰 都 不 知道 ? 」 香華 一 臉 茫然 , 我 這 才 感覺到 , 海峽 兩岸 隔絕 得 這麼 徹底 。 下 一 站 , 我 單獨 的 返回 故鄉 — — 河南 輝縣 , 香華 則 直接 去 西安 , 在 毛毛 處 等 我 去 會合 。 我 就 這樣 的 回到 了 匆匆 離開 四十餘 年 的 故鄉 , 正 應驗 了 一 首 唐詩 , 不過 , 只 改 一 個 字 , 就 更 符合 眼前 情景 : 少小 離家 老大 回 鄉音 已 改 鬢毛 衰 兒童 相見 不 相識 笑 問客 從 何處 來 兩岸 開放 後 不久 , 我 就教 冬冬 在 幸而 還 沒有 被 剷平 的 祖墳 上 , 為 父親 立下 一 碑 , 紀念 我 的 哀思 : 這裡 安葬 的 是 郭學忠 先生 及 夫人 , 也 是 我 的 父母 , 我 沒有 見 過 母親 , 但 父親 於 一九四年 在 這裡 入土 的 時候 , 眼看 靈柩 冉冉 下降 深穴 , 我 曾經 搶 地 痛哭 。 而今 (一九八八) , 大姐 育英 、 二弟 德漳 , 均 已 病故 , 大妹育俊 、 三弟 德洋 、 幼妹 育傑 , 不 知 流落 何方 , 音信 全無 。 事實 上 我 非 長子 , 長子 汴生 , 幼年 早夭 , 可惜 我 記憶 模糊 。 已 逝 之 人 , 當 在 地下 見 父 , 未 逝 之 人 , 憑 墓 哀悼 。 我 於 一九四九年 遠移 台灣 , 將來 也 葬 台灣 , 子孫 永 難 再 歸 故土 。 父 死 之 年 , 五十 有 七 ,兒 今 已 六十 有 九 , 為 我 父立 此 一 碑 , 如果 倖得 保存 , 作為 海峽 兩岸 郭門 一 線 相 牽 , 血濃於水 , 但願 兩 地 後裔 , 相親相愛 。 我 在 冬冬 和 她 的 家人 帶領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