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: 她 會 給 嬰兒 洗三 — 窮 朋友 們 可以 因此 少 花 一 筆 「 請 姥姥 」 錢 , 她 會 刮痧 , 她 會 給 孩子 們 剃頭 , 她 會 給 少婦 們 絞臉 … … 凡是 她 能 做 的 , 都 有求必應 。 但是 吵嘴 打架 , 永遠 沒有 她 。 她 寧 吃虧 , 不 逗氣 。 當 姑母 死去 的 時候 , 母親 似乎 把 一 世 的 委屈 都 哭 了 出來 , 一直 哭到 墳地 。 不 知道 哪裡 來 的 一 位 侄子 , 聲稱 有 承繼權 , 母親 便 一聲不響 , 教 他 搬走 那些 破 桌子 爛 板凳 , 而且 把 姑母 養 的 一 隻 肥 母雞 也 送給 他 。 可是 , 母親 並 不 軟弱 。 父親 死 在 庚子 鬧 「 拳 」 的 那 一 年 。 聯軍 入 城 , 挨家 搜索 財物 雞 鴨 , 我們 被 搜 兩 次 。 母親 拉 著 哥哥 與 三姊 坐 在 牆根 , 等 著 「 鬼子 」 進 門 , 街門 是 開 著 的 。 「 鬼子 」 進 門 , 一 刺刀 先 把 老 黃 狗 刺死 , 而後 入 室 搜索 。 他們 走 後 , 母親 把 破衣箱 搬起 , 才 發現 了 我 。 假若 箱子 不 空 , 我 早 就 被 壓死 了 。 皇上 跑 了 , 丈夫 死 了 , 鬼子 來 了 , 滿 城 是 血光 火焰 , 可是 母親 不 怕 , 她 要 在 刺刀 下 , 飢荒 中 , 保護 著 兒女 。 北平 有 多少 變亂 啊 , 有時候 兵變 了 , 街市 整 條 的 燒 起 , 火團 落在 我們 院 中 。 有時候 內戰 了 , 城門 緊閉 , 鋪店 關門 , 晝夜 響 著 槍炮 。 這 驚恐 , 這 緊張 , 再 加上 一 家 飲食 的 籌劃 , 兒女 安全 的 顧慮 , 豈是 一 個 軟弱 的 老 寡婦 所 能 受得起 的 ? 可是 , 在 這 種 時候 , 母親 的 心 橫起來 , 她 不 慌 不 哭 , 要 從 無 辦法 中 想出 辦法 來 。 她 的 淚 會 往 心 中 落 ! 這 點 軟 而 硬 的 個性 , 也 傳給 了 我 。 我 對 一切 人 與 事 , 都 取 和平 的 態度 , 把 吃虧 看作 當然 的 。 但是 , 在 做人 上 , 我 有 一定 的 宗旨 與 基本 的 法則 , 什麼 事 都 可 將就 , 而 不能 超過 自己 劃好 的 界限 。 我 怕見 生人 , 怕 辦 雜事 , 怕 出頭露面 ; 但是 到 了 非 我 去 不 可 的 時候 , 我 便 不得不 去 , 正 像 我 的 母親 。 從 私塾 到 小學 , 到 中學 , 我 經歷 過 起碼 有 廿 位 教師 吧 , 其中 有 給 我 很 大 影響 的 , 也 有 毫無 影響 的 , 但是 我 的 真正 的 教師 , 把 性格 傳給 我 的 , 是 我 的 母親 。 母親 並 不 識字 , 她 給 我 的 是 生命 的 教育 。 當 我 在 小學 畢 了 業 的 時候 , 親友 一致 的 願意 我 去 學 手藝 , 好 幫助 母親 。 我 曉得 我 應當 去 找 飯 吃 , 以 減輕 母親 的 勤勞 困苦 。 可是 , 我 也 願意 升學 。 我 偷偷 的 考入 了 師範 學校 — 制服 , 飯食 , 書籍 , 宿處 , 都 由 學校 供給 。 只有 這樣 , 我 才 敢 對 母親 提升 學 的 話 。 入學 , 要 交 十 元 的 保證金 。 這 是 一 筆 巨款 ! 母親 做 了 半 個 月 的 難 , 把 這 巨款 籌到 , 而後 含淚 把 我 送出門 去 。 她 不辭勞苦 , 只要 兒子 有出息 。 當 我 由 師範 畢業 , 而 被 派為 小 學校 校長 , 母親 與 我 都 一 夜 不 曾 合眼 。 我 只 說 了 句 : 「 以後 , 您 可以 歇 一 歇 了 ! 」 她 的 回答 只 有 一串串 的 眼淚 。 我 入學 之後 , 三姊 結 了 婚 。 母親 對 兒女 是 都 一樣 疼愛 的 , 但是 假若 她 也 有點 偏愛 的話 , 她 應當 偏愛 三姊 , 因為 自 父親 死 後 , 家 中 一切 的 事情 都 是 母親 和 三姊 共同 撐持 的 。 三姊 是 母親 的 右手 。 但是 母親 知道 這 右手 必須 割去 , 她 不能 為 自己 的 便利 而 耽誤 了 女兒 的 青春 。 當 花轎 來到 我們 的 破門 外 的 時候 , 母親 的 手 就 和 冰 一樣 的 涼 , 臉 上 沒有 血色 — 那 是 陰曆 四月 , 天氣 很 暖 。 大家 都 怕 她 暈過去 。 可是 , 她 掙扎 著 , 咬 著 嘴唇 , 手 扶 著 門框 , 看 花轎 徐徐 的 走去 。 不久 , 姑母 死 了 。 三姊 已 出嫁 , 哥哥 不 在 家 , 我 又 住 學校 , 家 中 只 剩 母親 自己 。 她 還 須 自曉至晚 的 操作 , 可是 終日 沒 人 和 她 說 一 句 話 。 新年 到 了 , 正 趕上 政府 倡用 陽曆 , 不許 過 舊年 。 除夕 , 我 請 了 兩 小時 的 假 。 由 擁擠 不堪 的 街市 回到 清爐 冷灶 的 家 中 。 母親 笑 了 。 及至 聽說 我 還 須 回 校 , 她 楞住 了 。 半 天 , 她 才 嘆出 一 口 氣 來 。 到 我 該 走 的 時候 , 她 遞給 我 一些 花生 , 「 去 吧 , 小子 ! 」 街 上 是 那麼 熱鬧 , 我 卻 什麼 也 沒 看見 , 淚 遮迷 了 我 的 眼 。 今天 , 淚 又 遮住 了 我 的 眼 , 又 想起 當日 孤獨 的 過 那 淒慘 的 除夕 的 慈母 。 可是 慈母 不會 再 候盼 著 我 了 , 她 已 入 了 土 ! 兒女 的 生命 是 不依 順著 父母 所 設下 的 軌道 一直 前進 的 , 所以 老人 總 免不了 傷心 。 我 廿三 歲 , 母親 要 我 結 了 婚 , 我 不要 。 我 請來 三姊 給 我 說 情 , 老母 含淚 點 了 頭 。 我 愛 母親 , 但是 我 給 了 她 最 大 的 打擊 。 時代 使 我 成為 逆子 。 廿七 歲 , 我 上 了 英國 。 為了 自己 , 我 給 六十多 歲 的 老母 以 第二 次 打擊 。 在 她 七十 大壽 的 那 一 天 , 我 還 遠 在 異域 。 那 天 , 據 姊姊 們 後來 告訴 我 , 老太太 只 喝 了 兩 口 酒 , 很 早 的 便 睡下 。 她 想念 她 的 幼子 , 而 不便 說出來 。 七七 抗戰 後 , 我 由 濟南 逃出來 。 北平 又 像 庚子 那 年 似的 被 鬼子 佔據 了 , 可是 母親 日夜 惦念 的 幼子 卻 跑 西南 來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