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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, 我 不 累 , 你 真 是 個 仁慈 而 有 耐心 的 醫生 。 現在 就 讓 我 開始 訴說 那 一 段 認識 翁克勤 的 經過 吧 。 那 三 個 月 的 受訓 日子 , 是 在 手端 步槍 , 讓 起 繭 的 手肘 代替 雙腳 在 含羞草 的 棘刺 中 匍伏 過去 的 。 鼻子 再 也 嗅 不 到 藥水味 , 而是 那 鹹溼 的 泥土味 。 在 這 種 「 登高 必 自卑 」 的 磨練 下 , 我 結識 了 翁克勤 ── 一 所 醫專 的 學生 , 一 個 弱不禁風 , 臉色 慘白 的 傢伙 。 他 經常 昏倒 於 四 、 五 個 滾翻 訓練 之後 , 而 班長 總命令 我 將 他 抬到 樹蔭 下 , 解開 他 胸扣 。 他 的 抽屜 和 口袋 裡 盛滿 了 藥 罐子 , 我 憐憫 他 , 因為 我 仍然 是 個 像 牛 般 強健 的 草地人 。 有 一 次 在 閒聊 中 , 他 告訴 我 他 的 父親 在 台北 是 個 有名 的 內科 醫師 。 我 很 快 的 想到 了 他 也 姓 翁 , 於是 有些 半 開玩笑 半 好奇 的 問 他 父親 名字 。 他 笑 著 說 : 翁善行 。 哦 。 我 笑 了 。 笑 自己 的 多疑 。 不過 , 他 又 補充 了 一點 : 他 過去 不 叫 翁善行 , 他 叫 翁保南 , 後來 才 改 的 。 他 笑 著 解釋 : 為了 某 種 內疚 。 翁 ── 保 ── 南 ? 這 像是 利斧 般 的 三 個 字 砍中 了 我 的 要害 , 掀開 我 尚未 痊癒 的 創傷 ── 哈姆雷特式 的 創傷 。 父親 死亡 前 那 段 日子 掙扎 的 痛苦 , 和 母親 一邊 揩 著 淚水 , 用 顫抖 的 雙手 數 著 用 低聲下氣 換來 的 皺巴巴 的 鈔票 付給 醫院 的 那 一 幕 心酸 絞痛 , 開始 在 我 血液 裡 竄動 翻騰 起來 。 你 是 翁保南 的 兒子 ? 我 瞪大 了 一 雙 欲 撕裂 的 眼睛 。 你 ── 你 認識 我 爸爸 ? 他 歪 著 脖子 很 輕鬆 的 問 。 哦 , 不 。 我 ── 只是 久仰 。 我 迅速 地 掩飾 自己 的 驚訝 和 衝動 。 血液 奔竄 著 , 奔竄 著 … … 。 我 在 往後 的 日子 , 更加 照顧 他 。 但是 , 我 知道 , 我 並 不 是 以德報怨 的 君子 。 我 是 一 隻 狡猾 而 憤怒 的 鷹鷲 , 他 正 是 我 利 爪 下 自以為 安全 的 稚雛 。 我 拚命 壓抑 自己 要 爆裂 的 胸腔 , 雖然 他 曾 透露 翁保南 因為 誤診 一 位 病人 致死 後 相當 愧疚 , 而 改 了 名字 。 但 我 仍然 等待 著 給 翁克勤 致命 的 一 擊 。 我 甚至 一度 考慮 用 身邊 的 刺刀 插入 他 的 喉管 。 是 的 , 杜 醫師 , 你 說 的 那 一 套 我 全 懂 , 但是 , 唉 , 這 就 是 我 要 你 替 我 診斷 的 原因 了 。 瞧 , 我 憤怒 的 筋脈 又 浮出來 了 , 血液 又 奔竄 起來 了 。 那時 , 我 總是 在 翁克勤 的 臉 上 找到 和 翁保南 一模一樣 的 眼角 、 鼻子 、 嘴巴 。 父親 的 哀嚎 、 嘔吐 、 昏厥 、 揍人 , 母親 趴伏 在 父親 僵硬 屍體 旁 毫無 顧忌 的 大哭 和 絕望 的 眼神 , 總是 在 午夜 夢迴 裡 縈纏 羈繞 著 我 , 那些 只有 蟲鳴 的 夜晚 , 我 在 通舖 的 弟兄 似 雷 鼾聲 中 一再 輾轉 痛苦 失眠 , 血液 不 曾 一 刻 安寧 平息 。 有 一 次 休假日 , 他 ── 哦 , 我 是 說 翁克勤 和 我 到 澄清湖 去 , 順便 把 他 的 未婚妻 介紹給 我 認識 , 她 就 是 葉冬敏 了 。 一 個 外文系 剛 畢業 的 快樂 女孩 , 赤誠 、 坦白 、 真實 , 讓 每 一 個 站 在 她 面前 的 人 都 會 慚愧 自己 的 虛偽 。 就 在 那 一 次 見面 中 , 我 擬定 了 久蟄 於 內心 的 計畫 。 翁克勤 是 不可能 懷疑 我 的 , 我 表現 得 總是 那樣 男子氣 , 那樣 豪邁 而 不拘小節 , 我們 三 個 人 經常 利用 休假日 一同 出遊 , 在 高雄 「 大 北極 」 泡 音樂廳 。 我 為了 得到 葉冬敏 , 於是 開始 利用 出操 上課 之餘 , 大量 涉獵 有關 文學 哲學 的 厚 書 , 我 甚至 向 友人 借 了 一 本 《 莎士比亞 全集 》 的 原文本 。 我 很 有 技巧 的 顯示 自己 的 優點 , 而 有意 去 暴露 翁克勤 的 短處 。 逐漸 的 , 我 從 葉冬敏 的 眸子 裡 尋到 了 一 種 抉擇 的 矛盾 , 我 知道 自己 快 成功 了 。 有 一 天 , 我 故意 翻開 那 本 厚厚 的 《 莎士比亞 全集 》 , 翻到 了 〈 哈姆雷特 〉 ( Hamlet ) 裡 的 一 段 獨白 , 我 大聲 地 朗誦 著 :When honor 's at the stake , __UNDEF__ How stand I then , That have a father killed , a mother stained .
Excitements of my reason and my blood … … 唸到 這裡 , 我 哽咽 起來 。 我 成 了 哈姆雷特 。 我 用 狡黠 的 眼睛 看 著 葉冬敏 。 她 不可能 知道 , 她 只是 含情脈脈 地 凝視 著 我 。 哦 , 杜 醫生 , 你 聽到 了 嗎 ? 哈姆雷特 的 血液 沸騰 了 , 理性 崩垮 了 。 我 一直 讓 自己 極其 自然 , 自然 得 像 物換星移 。 直到 有 一 天 , 翁克勤 痛苦 地 和 我 攤牌 , 我 仍然 若無其事 的 聳聳肩 : 感情 的 事 勉強 不 來 , 我 沒 意見 。 我 繼續 苦心積慮 地 讓 葉冬敏 愛上 自己 , 表面 上 仍 不肯 承認 有 這麼 回 事 。 我 萬萬 沒想到 , 翁克勤 竟然 很 快 放棄 了 。 他 找到 我 , 用 顫抖 的 音調 說 : 「 小柳 , 我 退出 。 我 答應 解除 婚約 , 但是 只 有 一 個 條件 , 請 你 務必 善待 冬敏 , 她 一點 人情 世故 都 不 懂 , 活 在 她 自己 的 文學 世界 裡 。 她 真正 愛 的 是 你 , 對 我 只 是 一 種 毫無 意義 的 責任 而已 , 所以 她 很 痛苦 。 」 我 發自 內心 地 猙獰 狂笑 。 杜 醫師 , 你 釣 過 魚 嗎 ? 你 親眼 看到 那 條 魚 , 擺 著 尾巴 , 矛盾 地 繞 著 你 的 香餌 , 一 圈 又 一 圈 的 猶豫 惶惑 , 最後 終於 一 口 咬 了 下去 , 你 猛 抽 釣竿 , 那 魚 在 半空 中 掙扎 狂跳 ── 我 見到 日益 憔悴 又 更加 蒼白 瘦弱 的 翁克勤 , 我 一 絲 憐憫 也 沒有 。 三 個 月 的 訓練 結束 , 我 和 翁克勤 分 了 手 , 葉冬敏 也 和 他 正式 分 了 手 , 成 了 我 的 女朋友 。 可是 , 我 並 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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