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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訴 她 他 哭 了 , 後悔 自己 當初 沒有 再 大膽 一點 。 她 那 一 刻 心 裡 潮 起 潮 落 , 播放 那 條 留言 許多 遍 。 她 不 知道 他 是 酒 後 吐露 了 心 底 埋藏 的 遺憾 , 還是 酒 後 突發 奇想 回憶起 另 一 種 可能 。 她 希望 是 前者 , 但 覺得 哪怕 是 後者 也 知足 了 。 她 遲疑 了 一 整 天 , 才 回 了 一 句 : 有 你 這 一 句 話 , 這些 年 也 算 不 枉 , 一直 怕 自己 是 自作多情 , 如若 不 是 , 苦 也 心安 了 。 從 那 之後 , 她 等 了 八 年 也 再 沒有 第二 條 消息 。 她 為 此 承擔 了 枯燥 辛苦 的 導航員 工作 , 每 天 不厭其煩 地 查檢 多波段 信號 , 不 覺得 委屈 。 可是 八 年 裡 她 什麼 都 沒有 收到 。 自從 飛船 進入 黑洞 的 引力場 , 來自 家園 的 信號 就 越來越 少 。 她 的 心情 很 複雜 , 看 著 飛船 越來越 接近 視界 , 她 的 心 越來越 下沉 , 以為 這 最後 一點 期冀 馬上 就 要 落空 了 。 可就 在 這時 , 她 收到 了 那 句 話 。 接收 的 時候 沒有 任何 波瀾 , 就 像 平日 裡 收到 每 一 條 資訊 一樣 機械 而 細緻 地 分析 。 但 過 了 兩 天 , 她 突然 被 破譯出來 的 、 已經 無比 低頻 的 無線 電波 震撼 了 全 身 , 麻木 地 呆坐 在 椅子 裡 , 淚流滿面 。 回覆 只 有 一 句 話 , 畫面 裡 的 阿倫 仍然 有 著 年輕 無比 的 面孔 。 「 你 從來 不 是 自作多情 , 你 的 位置 一直 在 那兒 。 」 她 安靜 地 哭 了 。 這 是 他們 十五 年 裡 說 過 的 第九 句 話 , 然而 它 收攏 了 所有 她 忐忑 的 青春 。 它 在 最後 一 刻 到達 , 像 飛過 千里 刺不透 白絹 的 箭矢 。 飛船 跨過 視界 , 光暈 留給 人 最後 的 暈眩 。 阿倫 在 地球 上 度過 了 二十九 歲 的 生日 。 他 很 快 就 要 結婚 了 , 未婚妻 正在 忙忙碌碌 地 籌備 大小 事宜 。 他 對 所有 的 儀式 都 不 熱衷 , 但 他 知道 , 一些 事情 總 要 經過 , 人 的 成長 和 蒼老 終 要 跨過 各 種 不得不 跨過 的 門檻 。 女朋友 的 話題 已經 從 化妝品 轉移到 家居 飾品 和 嬰兒 教育 。 她 和 朋友 們 開始 對 家庭 經營 斤斤計較 , 開始 用 隱喻 督促 他 努力 上進 , 開始 在 背後 議論 兩 家 親戚 的 鉤心鬥角 。 他 默默 聽 著 , 不置可否 。 她 是 一 個 正常 的 女人 , 按照 正常 女人 的 年齡 經歷 正常 女人 的 變化 。 阿倫 走 著 成年 男人 的 路 , 一 步 一 步 。 他 愛 女友 , 但 偶爾 想到 希希 , 心 裡 還 有 些許 遺憾 。 他 曾經 也 有 過 喜歡 而 不 敢 表達 的 年少 的 時光 , 現在 想來 覺得 很 不 真實 。 他 不 知道 該 怎麼 形容 對 希希 的 感覺 , 不能 叫 愛 , 但 就是 覺得 她 和 他 身邊 其他 女孩 都 不 一樣 。 她們 都 和 他 一起 變 老 , 只有 她 留在 往昔 。 他 二十三 歲 半 的 時候 收到 過 希希 的 最後 一 條 消息 , 她 看上去 只有 二十 歲 , 仍然 害羞 , 比 那時 已 在 情場 摸爬滾打 的 他 年輕 白淨 得多 。 他 心 裡 難受 , 不 知道 該 怎樣 面對 也 曾經 純情 的 過往 , 猶豫 了 一 整 天 , 才 給 她 發送 了 一 條 消息 。 許多 年 過去 了 , 不 知道 她 收到 了 沒有 。 阿倫 的 生活 在 時間 中 平穩 。 他 不 知道 , 由於 他 和 希希 各自 猶豫 的 一 天 , 當 他 的 回覆 終於 到達 希希 的 螢幕 時 , 飛船 已經 太 接近 黑洞 視界 , 被 彎曲 的 時空 裹挾 , 發出 的 信號 無限 紅移 。 飛船 在 離 黑洞 尚 遠處 給 地球 發送 的 消息 都 要 在 他 死 後 到達 , 而 在 穿過 視界 的 那 一 刻 希希 流 著 眼淚 喊出 的 我 喜歡 你 , 則 將 永遠 都 不會 飛到 他 耳朵 裡 , 直到 他 死去 , 直到 他 子孫 死去 , 直到 天荒地老 海 枯石爛 , 都 永遠 永遠 永遠 不會 飛來 。 她 穿過 了 視界 , 她 再 也 不 老 。 而 他 永 不 知道 自己 沒有 聽到 什麼 。青 見到 阿冰 屍體 之前 , 我 沒有 想到 我 會 這麼 傷心 。 屍檢官 對 我 很 和氣 , 可能 年輕 女孩 來 驗屍 的 不 多 。 他 先 給 了 我 咖啡 和 麵包 , 大約 怕 我 見 了 屍體 會 驚懼 暈倒 , 然後 才 帶 我 上樓 , 穿過 青灰色 大理石 鋪地 的 長長 的 走廊 , 來到 一 間 不起眼 的 小 門 前 。 門 是 黑色 金屬 質地 , 門 上 有 一 個 磨砂 玻璃 的 小 窗 , 透出 屋 中 的 慘白 的 光 , 門口 擺 著 一 輛 醫用 器械 小車 , 瓶瓶 罐罐 擦 得 一塵不染 。 屍檢官 推開 門 , 走進 屋 , 掀起 空曠 房間 中央 左邊 一 張 床 上 的 床單 , 示意 我 過去 。 床單 是 淡青色 , 很 乾淨 , 褶皺 勾勒出 所 覆蓋 的 軀體 的 線條 。 兩 張 床 像 兩 座 小 山 , 一 座 寬 而 短 , 一 座 窄 而 長 。 我 站 在 門口 , 看 著 對面 牆 的 窗戶 上 附加 的 鐵條 。 我 知道 我 會 看見 什麼 , 那 是 阿冰 無疑 。 他 的 臉 和 身體 會 顯露出 片片 瘀血 , 沒有 傷口 , 但 面容 慘澹 失血 , 看上去 恐怖 。 而 另 一 張 床單 下 躺 著 的 會 是 鬼佬 。 他 會 和 阿冰 死狀 相似 , 但 比 阿冰 醜陋 許多 。 他 那麼 胖 , 我 幾乎 能 看到 鬆懈 的 肉 從 床 邊 流溢 而 出 。 我 站 在 門 邊 , 寬大 空蕩 的 房間 盈滿 戲劇 。 只有 在 這樣 的 時候 , 時間 才 擺脫 線形 , 充盈 而 疊加 在一起 。 一 個 人 的 所有 面容 都 自由 了 , 相互 衝突 的 它們 在 死 裡 終於 合為 一體 。 鬼佬 第一 次 出現 的 時候 就 已經 這麼 胖 了 , 胖 得 醜陋 不堪 。 只是 那時 他 還 不 那麼 老 , 飛揚 跋扈 , 反倒 有點 生氣 。 隨著 越來越 富有 , 就 越來越 臃腫 。 他 叫 葵佬 , 我們 都 叫 他 鬼佬 。 我們 那時 都 還 小 , 阿洋 十六 歲 , 阿冰 十五 歲 , 我 十四 歲 , 盼盼 只 有 九 歲 。 鬼佬 第一 次 出現 的 時候 我們 都 嚇 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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