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 斲斷 手臂 ， 露出 沉黑 的 創口 ： 有的 軀體 龜裂 ， 滲出 溝塹 般 深浚 狹長 的 蝕隙 ； 有的 掉 了 眉毛 ， 失頭蓋 ； 還 有 的 五官 淤塞 、 裳裾 模糊 ， 失落 掌 中 執持 的 金杵 、 法輪 、 刀鞘 ， 或 蓮花 。 觀音 ， 力士 ， 藥叉 ， 彌陀 … … 高高低低 、 大大小小 的 神 佛 ， 帶 著 祂們 的 殘闕 ， 與 失落 ， 凝視 著 菩提德 十 — — 走出 神龕 ， 走出 眼目 與 祈求 ， 褪下 撫慰 眾生 的 責任 ； 而今 ， 祂們 疲憊 卸下 久 已 勞乏 的 手足 身肢 ， 歇息 ， 與 等待 … … 這裡 ， 是 一 尊 解體 的 觀音 。 她 的 額頂 空寂 ， 瓔珞 ， 寶冠 ， 化佛 擱置 一 處 ； 那 為 拔濟 眾生 而 湧生 的 千 支 手臂 ， 如 支解 的 鳥羽 ， 一支支 ， 別 上 籤條 ， 裹入 素白 的 綿布 中 。 另 一 側 是 對 半 剖開 的 彌陀 ， 時光 不僅 吞滅 了 他 金色 的 容顏 、 海樣 的 眸光 ； 更且 ， 由 外 而 內 ， 於 不 可 見 的 成住 壞 空中 ， 蝕朽 了 篆刻 於 他 體 內 的 經文 ， 咒語 ， 本紀 — — 這些 我們 稱之為 「 籠 字 」 （ 即 書寫 於 佛像 體 內 的 文字 ） 的 最初 刻銘 。 菩提德 十 素 面見 佛 — — 他 一 身 白淨 ， 執著 雕刀 ， 如 一 位 善巧 的 醫者 ， 端詳 他 這 無 人 敢於 隨意 冒瀆 、 觸碰 的 奇特 病人 。 流暢 的 雕刀 下 ， 首先 ， 浮現 的 是 一 隻 拳拳 握舉 的 手 。 一 支 千 手 觀音 佚失 的 手 。 菩提德 十 為 她 小小 的 拳掌 加上 一 只 玲瓏 閃光 的 金色 螺貝 。 從此 ， 法螺 無懼 吹響 … … 接著 ， 是 一 隻 義肢 的 製作 。 給予 威猛 金剛 的 堅實 義肢 。 菩提德 十 放下 雕刀 ， 默默 思惟 ： 他 將 如何 使 一己 化身為 古 鎌倉 匠人 ， 以 八百 年 前 的 心 與 手 ， 還原 彼時 精嚴 寫實 的 風格 ， 使得 義肢 筋 血 亢沛 ， 發出 能 撼 山河 的 威勢 ？ 會不會 只 是 一 隻 長短 ？ 一 隻 跛 的 番鴨 ， 以 無以 抗 祓 的 虛弱 ， 面對 百代 巨匠 的 雄偉 ？ 然後 ， 是 阿彌陀佛 金軀 內 的 籠 字 。 靈敏 的 電腦 於 模糊 的 字跡 中 檢測出 古 平安 時期 遒勁 的 書法 。 平安 時期 的 書墨 卷帙 一時 鋪滿 菩提德 十 的 案頭 。 跨過 寫實 的 鎌倉 ， 此刻 他 須 尋索 古 平安 時期 的 遒勁 。 尋索 另 一 接駁 的 軌跡 、 轍痕 、 與 典範 。 — — 即使 是 深藏 於 佛像 體 內 ， 無 人 可 見 的 幽隱 之 處 。 悠悠 涉渡 數十 年 ， 無數 神佛 歸返 神龕 ， 帶 著 菩提德 十 深心 賦予 的 隱祕 痕跡 。 「 看 啊 ， 這 是 鎌倉 時期 ×× 匠人 的 美麗 祕佛 ！ 」 人們 頂禮 膜拜 ， 讚嘆 著 某 一 時期 的 某 一 匠人 。 但是 ， 無 人 識得 藏匿 於 螺貝 與 籠 字 中 的 菩提德 十 。 菩提德 十 以 無名 的 狀態 呼吸 於 佛像 的 背面 。 做為 雕刻 的 翹楚 ， 他 技法 精湛 ， 一生 雕刻 無數 — — 然而 ， 唯有 斷片 ： 全 是 片段 的 手 、 腿 、 衣褶 、 瀏海 、 眼目 、 鼻樑 、 冠飾 、 髮髻 … … 他 精擅 佛雕 的 各 部 — — 然而 ， 做為 一 名 匠人 ， 他 從不 曾 雕塑 過 一 座 完整 的 佛像 。 一 座 身首俱全 ， 屬於 自己 ， 題綴 上 一己 的 姓氏 名籍 ， 以 供 後人 讚嘆 、 詠敘 的 佛像 。 一生 中 完成 一 件 經典 作品 ， 這 是 每 一 位 匠師 最終 的 期待 罷 ！ 即使 最最 卑微 、 庸劣 的 匠人 亦 不例外 。 — — 裝配 線上 ， 或許 充滿 成千上億 終其一生 只 完成 某 種 局部 動作 的 男女 技工 ； 然而 ， 之於 一 名 藝術 追尋 者 ， 僅 完成 手 或 臉 是 永遠 不 夠 的 。寂 於 體 內 ， 光相 圓滿 那麼 ， 就 回到 菩提德 十 生命 中 最 感動 的 主題 吧 。 「 寂光院 的 體內 佛 。 」 面對 採訪 者 的 詢問 ， 披 著 白色 作服 的 菩提德 十 以 一 種 素樸 的 謙遜 追述 畢生 勞作 中 至 深刻 的 感動 。 寂光院 莊嚴 的 地藏 亦 到 了 修繕 的 時刻 。 在 徹底 掃描 檢視 的 當兒 ， Ｘ光 的 影像 上 ， 映現 了 一層層 重重疊疊 ， 墨塊 般 顯得 十分 曚昧 奇怪 的 影子 。 解開 佛軀 ， 剎那間 ， 地藏 充滿 視線 — — 彷彿 十方 國土 悲願 度亡 的 地藏 ， 瞬間 一併 脫出 幽冥 ， 齊聚 於 這 不可思議 的 片刻 。 數一數 ， 這 華嚴 海藏 中 不可思議 的 聚會 中 ， 竟 涵藏 著 一萬兩千 尊 微縮 的 子地藏 。 如 子 肖母 ， 每 一 尊 地藏 皆 光華 圓滿 ， 形色 端嚴 ， 複現 了 母地藏 須彌 般 、 令 人 神往 的 姿容 。 （ 鏡頭 轉向 一排排 鎏 著 金紋 的 貼金子 地藏 ： 緋櫻色 的 衣裳 ， 綠荷色 的 飾帶 ， 姣美 的 眉痕 與 鼻線 — — 儘管 涵藏 體 內 ， 每 一 尊 地藏 皆 精心 研刻 ， 細筆 工巧 ， 淡淡 敷上 一 層 典麗 的 明彩 。 ） ‧ 初秋 時分 ， 我 自 遠遊 歸來 ， 迎接 我 的 ， 是 庭 前 一 枝 早 發 的 紅梅 。 我 將 紅梅 移到 几 上 。 在 紅梅 的 掩映 下 ， 我 於是 見到 了 螢光幕 上 的 菩提德 十 和 他 的 「 體 內 佛 」 。 「 體 內 佛 」 ， 這麼 動容 的 呼喚 ！ 不 知道 是 誰 先 開始 的 稱呼 ？ 怕 是 來自於 菩提德 十 本 身 罷 。 微小 的 體 內 佛握 於 菩提德 十 掌 中 約略 僅有 掌腕 至 指尖 的 高矮 ； 纖 美 長 的 身軀 亦 僅 接近 半 只 手掌 大小 。 「 看 著 神佛 返回 神龕 ， 以 無瑕 的 姿態 ， 供 人 瞻仰 ， 便 感到 十分 安慰 。 」 三十 分鐘 的 短片 ， 菩提德 十 之於 一己 的 生涯 僅 做 了 簡短 至極 的 感懷 ； 之於 另 一 樁 遺憾 — — 未曾 以 精湛 的 良技 塑就 一 尊 傲世 的 神 佛 — — 並 不 曾 做 正面 的 答覆 。 我 的 心靈 始終 定格 於 那 尊 安閑臥 於 德 十 掌心 的 紅衣 地藏 上 。 「 體 內 佛 」 或者 ， 這 才 是 真正 的 答案 罷 。 — — 無論 意識 或 非 意識 ， 就 某 一方面 而言 ， 菩提德 十 以及 他 的 工作 夥伴 們 皆 是 內藏 於 古佛 身 中 的 一 尊尊 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