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條 魚 ， 在 水面 與 陸地 、 生 與 死 間 的 那 一剎那 ， 讓 庫爾貝 給 捕捉住 了 ── 庫爾貝 既是 位 熱誠 的 獵人 、 漁夫 ， 想必 對 魚 不會 不 熟悉 。 非 特 死亡 ， 即 連 自殺 ， 那 有關 存在 最 重要 的 一 項 ── 卡繆 （ Albert Camus ） 曾 指 自殺 是 唯一 嚴肅 的 哲學 議題 ── 在 寫實 主義 文學 及 藝術 中 亦 被 貶降到 一 單純 的 剎那 或 一 瑣碎 有待 客觀 描寫 的 偶發 事故 的 層次 上去 。 過去 ， 自殺 向 被 認為 是 結束 不 名譽 狀態 的 唯一 光榮 之 路 或 被 認為 是 有關 個人 自由 的 一 則 宣言 ── 究屬 何 種 則 視 作者 及 時代 而 定 。 埃及 的 最後 一 位 女王 、 凱撒 的 情人 克麗佩脫拉 （ Cleopatra ） 是 戲劇性 地 讓 毒蛇 咬 胸 而 死 ， 羅馬 神話 裡 創立 迦太基 的 女王 黛朵 （ Dido ） 則 是 跳下 一 座 美麗 的 懸崖 而 死 ， 但 到 近代 ， 死 法 則 不同 了 ， 譬如 托爾斯泰 筆下 的 女 主角 安娜•卡列尼娜 （ Anna Karenina ） 是 迎上 平凡 的 火車 而 死 ， 而 托翁 不 鋪陳 她 自裁 的 壯烈 ， 卻 細寫 她 死 時 所 攜 一 只 皮包 的 外觀 。 捨大 就 小 ， 不言可喻 。 福樓拜 筆下 的 包 法利 夫人 之 自裁 亦然 。 她 的 自殺 ， 就 同 任何 其他 人 的 自殺 一樣 ， 不過 是 「 人 的 存在 」 這 個 不 完美 的 結構 中 的 一 個 具體 事實 罷了 。 作者 並 不 強調 它 有 任何 進一步 的 意義 ， 卻 以 如下 這樣 一 個 段落 來 加以 客觀 描述 ： 「 隨著 她 的 肺臟 開始 快速 地 鼓起 ， 她 整個 舌頭 吐出 嘴 外 ， 滾動 的 眼球 轉成 白色 就 像 兩 枚 光芒 漸 暗 的 電燈泡 ： 除了 她 的 肋骨 猶 在 動搖 ， 猶 在 奮力 躍動 ， 她 整 個 人 可 算 死亡 在 十九世紀 中葉 8988 是 已經 死 了 … … 」 對 浪漫派 英雄 如 歌德 （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） 筆下 的 少年 維特 而言 ， 自殺 成為 一 面 對 靈魂 疾病 的 神祕 解脫 ， 向 天父 的 歸返 ， 既有 麵包 和 酒 做 前導 ， 又 有 那 浪漫 主義 寶典 ， 十八世紀 德國 戲劇家 、 哲學家 暨 美學家 萊辛 （ 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） 的 悲劇 《 愛米麗雅•伽洛蒂 》 （ Emilia Galotti ） 作陪 ， 真 可謂 淒美 、 頑艷 至極 ， 然而 對 福樓拜 而言 ， 包 法利 夫人 的 死 就 不過 只是 通過 一 瓶 砒霜 ， 奔赴 虛無 而已 。 什麼 也 不 留下 ── 不 留下 希望 ， 不 留下 情感 ， 也 不 留下 任何 由 她 的 自我 選擇 的 死 所 激發 的 道德 問題 或 形而上 問題 ， 總之 這樣 的 死 非關 勇氣 亦 不關 懦弱 ， 而 只 是 她 所 從事 的 一 件 行為 而已 。 同樣 缺乏 道德 或 情感 意涵 的 是 馬內 的 《 自殺 》 （ The Suicide ） 一 畫 （ 圖 35 ） ， 在 這 幅 畫 裡 我們 看到 的 是 一 位 著 晚服 的 當代 人物 ── 這 使 我們 立即 懷疑 他 的 死 可能 和 賭債 有關 ── 橫躺 在 一 陋室 的 鐵床 上 ， 才 剛 死亡 不久 ， 槍 仍 緊抓 在 他 疲軟 的 右手 上 ， 腿 則 呈 難看 的 隨意 伸展狀 ── 這 種 姿勢 在 寫實 主義 繪畫 裡 十分 常見 ， 馬內 不但 用 之 來 表現 其 《 死亡 的 鬥牛士 》 一 畫 ， 也 用 之 來 表現 一八七一年 巴黎 公社 失敗 後 一 次 街頭 處決 的 恐怖 慘狀 （ 如 圖 36 這 幅 背景 、 環境 較 《 死亡 的 鬥牛士 》 更為 明確 的 石版畫 ） 。 馬內 的 《 自殺 》 可 說 又 是 一 幅 確立 「 即時性 」 、 「 真實性 」 、 「 直截性 」 等 價值 ， 不 事 華文 麗藻 ， 不 作 煽情 表現 亦 不 作 任何 虛飾 、 偽飾 的 畫作 ： 倘 有 任何 情感 自 這 幅 畫 的 描寫 中 浮現 而 出 ， 它 亦 同 其他 許多 寫實 主義 畫作 一樣 ， 是 藉 隨意 的 姿勢 、 自由自然 而 開張 的 筆法 ── 這 使得 血滴 在 畫面 上 的 四濺 真 有如 射 自 血管 般 那麼 自然 ── 與 存在 於 情境 本身 的 黑暗 、 恐怖 ── 此 是 如此 自然 、 直截 、 甚至 魯直 地 表現 在 畫面 上 ── 之 並置 、 並列 而 產生 ， 而 非 產生 自 刻意 、 誇張 的 抒寫 。 死亡 在 十九世紀 中葉 8990 然而 有時候 ， 寫實 主義 死亡 意象 中 對 事件 背景 的 詳細 鋪陳 ， 對 平凡 、 陳腐 環境 的 切切 描繪 ， 也 可能 會 賦予 死亡 意象 以 一 相當 的 意義 ， 儘管 此 一 意義 當然 十分 不同於 任何 早先 的 傳統 形象 所 傳達出 的 意義 。 而 此 之所以 發生 ， 或 有 可能 僅 是 因為 環境 、 背景 本身 就 包含 了 若干 社會 、 政治 或 人文 意涵 ── 這些 意涵 是 在 寫實 主義 者 精確 勾描 時 地 及 分殊 細節 的 情況 下 自然 產生 的 ， 且 由於 是 自然 產生 ， 故 更 顯得 清晰 、 有力 。 譬如 杜米埃 《 一八三四年 四月 十五日 特朗斯諾南街 》 （ Rue Transnonain le 15 Avril , 1834 ） 一 畫 （ 圖 37 ） 就 是 這樣 的 情形 。 在 這 幅 畫 中 ， 我們 被 帶到 一 場 社會 ／ 政治 劇變 的 立即 結果 面前 ： 平凡 、 無名 的 小民 橫臥 在 其 十分 簡陋 的 住家 ， 周圍 是 一 片 瘡痍 。 試想 同樣 的 題材 就 在 幾十 年 前 會 有 怎樣 不同 的 處理 ！ 新 古典 主義 的 死亡 意象 就算 業已 世俗化 了 圍繞 於 死亡 的 種種 意念 ， 卻 絕未 瑣碎化 死亡 或 剝奪掉 死亡 的 較 高 意義 。 它 只是 將 強調 的 重點 從 「 來生 」 的 允諾 轉移至 「 今生 」 此 一 較為 可感 可 觸 的 領域 而已 。 借用 法國 文學家 暨 哲學家 狄德羅 （ Denis Diderot , 1713 - 84 ） 的 話 說 ： 「 宗教 信仰 者 是 寄望 來生 ， 但 哲學家 寧可 指望 後代 。 」 縱使 我們 能 說 ， 在 法國 畫家 、 新 古典 主義 領導人 大衛 （ Jacques-Louis David , 1748 - 1825 ） 的 《 馬拉 之 死 》 死亡 在 十九世紀 中葉 9192 （ Dead Marat ） 中 ， 死亡 赤裸裸 的 現實 確乎 支配 了 整 張 畫面 ， 但 我們 也 必須 指出 ， 此 一 死亡 終究 仍 是 一 被 「 英雄 殉死 」 的 意涵 所 轉化 的 死亡 ； 而 儘管 這 幅 畫 中 不 乏 對 木墩 、 匕首 及 浴盆 等 物 的 寫實 、 周詳 描寫 ， 但 這些 描寫 終究 只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