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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句 , 又 細聲 細氣 問 李狗兒 , 「 到底 是 怎麼 回 事 ? 」 李狗兒 便 細說 情由 : 他們 家 原有 十 畝 水田 , 十幾 年 前 , 荊江 潰堤 , 被 流沙 掩埋 了 五 畝 。 水 退後 , 留下 五六 尺 深 的 黃沙 碎石 , 根本 無法 開墾 , 因此 家 中 實際 的 水田 只 剩下 五 畝 , 每 年 納糧 派伕 , 卻 依然 按 十 畝 計算 。 李家 雖 多 次 央人 寫 帖子 到 縣衙 說明 原由 , 均 被 打 了 回來 , 因為 納糧冊 裡 的 田畝 , 早已 進入 朝廷 的 魚鱗冊 。 戶部 每 年 都 根據 這些 田畝 徵收 糧賦 , 攤派 丁稅 。 如果 江陵縣 少 了 五 畝 , 就 該 他 縣令 自掏腰包納 糧交稅 。 因此 這 一 件 看似 簡單 的 事情 , 想 解決 它 卻 比 登天 還 難 。 李家 抱 了 這 天 大 的 委屈 , 卻 求告 無門 。 每 年 交納 皇糧 一 斤 一 兩 也 不能 短少 。 丁門 小戶 人家 , 日子 本來 就 過 得 艱難 , 這一下 更 是 雪上加霜 。 五 畝 田交 十 畝 田 的 皇糧 , 若 遇上 豐年 , 多少 還可以 留下 幾 斤 稻穀 , 若 遇上 災年 歉收 , 所 收 稻穀 全部 上交 尚 不足數 , 一家人 生活 就 完全 沒有 著落 了 。 如此 十幾 年 積欠 下來 , 李老漢 一 家 披星 戴月勤 扒苦 做 , 反倒 欠下 官府 皇糧 若干 , 折合 稅銀 有 十一 兩 之多 。 前年 新皇上 登基 , 開恩蠲 免 錢糧 , 把 萬曆 元年 之前 的 積欠 一筆勾銷 。 這樣 李老 漢家 免去 了 三兩 , 卻 還 有 八 兩 銀子 的 欠稅 。 舊 帳 難 清 , 誰 知 李 老 漢 家 又 添 新禍 。 且 說 萬里長江 的 水患 , 十之七八 都 在 荊江 爆發 , 因此 有 著 「 萬里長江 , 險 在 荊江 」 的 說法 。 每 到 汛期 , 荊江 邊 上 的 官民 都 頭皮 發麻 , 萬一 潰口 , 地方官 的 前程 就 斷 了 , 輕者 丟掉 烏紗帽 , 重 者 就 要 拘到 法司 興讞問罪 。 老百姓 的 提心吊膽 更 勝於 當官人 的 百 倍 , 因為 潰口 對於 他們 來 說 , 重 者 是 滅頂 之 災 , 輕 者 就 像 李 狗兒 家 這樣 , 活 著 也 是 受 折磨 。 去年 汛期 來得 稍 晚 , 但 六月 間 一連 半 個 多 月 的 暴雨 , 江水 騰漲 , 卻 是 比 前 兩 年 來得 凶猛 , 全 省 的 官員 幾乎 日日夜夜 都 守 在 荊江 大堤 上 。 荊州府 的 老百姓 , 按 規定 五 畝 田地 出 一 民伕 守堤 , 李狗兒 家 名義 上 是 十 畝 水田 , 故 得 有 兩 人 上堤 。 李狗兒 和 他 哥哥 李虎兒 兄弟 兩 個 都 上 了 堤 , 家 中 只 剩 得 李老漢 一 人 泥 一 把 汗 一 把 的 忙田忙 地 。 李家 尚 有 半 畝 菜園 , 除了 自家 吃 , 多餘 蔬菜 便 挑到 荊州城 中 販賣 。 一家人 平常 的 開銷 用度 , 就 靠 這 半 畝 菜園 的 出產 了 。 李老漢 的 大兒子 李虎兒 上堤 二十多 天 , 一 天 夜裡 巡堤 , 觸霉頭 讓 毒蛇 咬 了 一 口 , 因 當時 無 人 替代 不能 下堤 救治 , 同伴 雖 為 他 擠出 了 敗血 , 但 因 不 得法 , 還是 留下 了 病根子 , 一 條 腿 腫 得 水冬瓜 似的 。 民伕 出 了 工傷 事故 , 官府 只 給 免 差 , 其餘 一概 不 管 。 李虎兒 被 抬回 家 來 , 一直 還 躺 在 床 上 不能 下 地 。 李老漢 一 家 窮 得 赤膊魚兒 似的 , 真個 是 要 死不得 斷根 , 要 活 不得 轉青 , 哪裡 有 閒錢 給 李虎兒 治病 ? 如此 延挨 下去 , 拖 了 七八 個 月 , 李虎兒 雖 能 下地 了 , 但 一瘸一瘸 的 成 了 個 半 殘廢 。 這 真是 破 屋 又 遭 連夜雨 , 行船 偏遇 頂頭風 。 李老漢 的 家境 , 只是 比 乞丐 多 了 三 間 權能 遮風 擋雨 的 破 屋 。 早春 時節 , 別人 家 還 在 看 社戲 放風箏 趕 騾子 混馬 地 玩耍 , 李老漢 就 領 著 狗兒 撲 在 菜園子 裡頭 種 了 幾 畦 蠶豆 , 一心 想 趕早 賣 個 好 價錢 。 忙乎 了 一 個 多 月 , 這 蠶豆 倒 也 爆 棵結莢 長勢 可愛 。 今日 起 個 絕早 , 父子 兩 人 一 人 挑 了 一 擔 青豆莢 到 這 玄妙觀 前 叫賣 。 豆莢 還 沒有 賣出去 , 稅關 的 差人 就 來 了 一 大 群 , 徑 直 走到 李氏 父子 跟前 , 領頭 的 巡攔段 升 雙手 往 腰 上 一 叉 , 盛氣凌人 問道 : 「 李老漢 , 還 認得 我 否 ? 」 一 見 這 個 人 , 李老漢 就 心裡頭 暗暗 叫苦 。 稅關 曾 因 欠 稅事 向 他 發 過 幾 次 傳票 , 每 次 來 都 是 這 位 段升 接待 。 他 被 這 位 橫肉面 生 的 活 閻王 罵怕 了 , 故 總是 設法 躲 著 他 。 這 次 狹路 相逢 , 李老漢 無法 避閃 , 只得 佯裝 笑臉 巴結 道 : 「 啊 , 是 巡欄段 大爺 , 小 的 再 有 眼無珠 , 也 不會 認 不 出 大爺 你 來 。 」 「 見著 我 你 就 裝 孫子 , 平素兒 你 躲 著 我 , 倒 像是 吃 了 逍遙散, 」 段升 拉 著 臉 , 吼道 , 「 我 今早兒 來 , 專 是 為了 候 你 。 」 李老漢 知道 他 又 是 為 了 那 八兩 欠 銀 的 事兒 , 只得 哈 著 腰 求 道 : 「 段 大人 , 你 老 恩典 … … 」 「 恩典 , 哼 , 再 恩典 你我 這 飯碗 就 砸 了 , 」 段升 打斷 李老漢 的 央求 , 問道 , 「 說 , 你 那 八兩 欠 銀 究竟 啥 時兒 還 ? 」 「 如果 收成 好 , 今 秋 上 … … 」 「 去 去 去 , 什麼 金秋 銀秋 的 , 你 這些 畫 餅子 的話 , 老子 的 耳朵 都 聽起 繭子 了 。 」 段升 罵罵 咧咧 , 卻 不防 李老漢 身邊 霍地 站起 個 黑 臉壯漢 , 指頭 一 伸 戳 著 他 的 臉 吼道 : 「 你 充 誰 的 老子 ? 」 半路 上 殺出 個 金剛 , 唬 得 段升退 了 一 步 , 喝問 : 「 你 是 誰 ? 」 「 狗兒 , 別 胡來 , 」 李老漢 連忙 管住 兒子 , 對 段升賠 小心 說 , 「 這 是 犬子 狗兒 , 鄉野人 不 懂 規矩 。 」 「 我 還 以為 光天化日 之下 跳 了 一 隻 老虎 出來 , 原來 是 一 隻 狗兒 。 」 段升 譏誚 了 一 句 , 引得 在場 的 人 一陣 哄笑 。 段升 自覺 長 了 勢 , 又 朝 狗兒 吼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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