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 喝 過 酒 ， 這 件 意外 使 她 覺得 有趣 。 她 倚 在 一 座 房子 的 牆 上 ， 縱情 大笑 ， 另外 一 個 男人 為 之 駐足 ， 陪 著 她 一起 大笑 。 最終 這 兩 個 人 一起 走掉 了 ， 仍舊 大笑 著 ， 而 伊諾克 悄悄 走回 自己 的 房間 裡 ， 發抖 而且 生氣 。 年輕 的 羅賓遜 在 紐約 所 住 的 房間 ， 面對 著 華盛頓 廣場 ， 房間 又 長 又 狹 ， 像 一 條 走廊 。 你 得 牢牢 記住 這 一 點 ， 這 頗為 重要 。 事實 上 ， 伊諾克 的 故事 之為 房間 的 故事 ， 幾乎 甚於 人 的 故事 。 晚上 ， 年輕 的 伊諾克 的 朋友們 就 到 這 房間 裡 來 了 。 他們 沒有 特別 出人意表 的 地方 ， 只 是 一 種 空口 說 白話 的 藝術家 而已 。 人人 知道 空談 的 藝術家 是 怎麼 一 回 事 。 自從 有史以來 ， 他們 就是 聚 在 房間 裡 談天說地 。 他們 談 藝術 ， 而且 嚴肅 認真 ， 情緒 熱烈 ， 幾乎 像 發熱病 一般 。 他們 對於 藝術 的 估量 ， 大而無當 。 這些 人 就 這樣 聚 在一起 ， 吸 著 紙煙 ， 談天說地 ， 而 伊諾克．羅賓遜 這 個 從 溫士堡 附近 農場 來 的 少年 也 在 。 他 待在 一 個 角落 裡 ， 大部分 時間 不 說 什麼 話 。 他 那 大 而 藍 的 孩子氣 的 眼睛 左右 凝視 ！ 牆 上 是 他 繪 的 畫 ， 全 是 粗糙 幼稚 的 半成品 。 他 的 朋友 們 品評 這些 畫 。 他們 坐 在 靠 背 椅子 裡 ， 搖來晃去 地 談 之 又 談 。 談 著 關於 線條 、 價值 和 結構 的話 ， 許許多多 的 話 ， 全 是 老生常談 。 伊諾克 也 想 講話 ， 可是 他 不 知道 怎樣 講法 。 他 興奮 過度 ， 說話 就 不 連貫 。 他 竭力 說話 時 ， 結結巴巴 、 期期 艾艾 ， 自己 聽起來 也 覺得 聲音 彆扭 而且 刺耳 。 這 就 使 他 停止 說話 。 他 知道 他 要 說 什麼 ， 可是 他 也 知道 他 絕對 不可能 把 它 說出口 。 當 他 繪 的 一 張 畫 正在 被 人 討論 的 時候 ， 他 想 發表 大致 如是 的 談話 ： 「 你們 沒有 抓住 要點 ， 」 他 想 解釋 。 「 這 張 你們 看到 的 畫 中 ， 並 未 含有 你們 所 見 所 論 的 東西 。 另外 有 一 種 你們 根本 見 不 到 的 、 你們 也 不 想 見到 的 東西 在 。 瞧瞧 那邊 的 一 張 畫 ， 在 門 旁邊 ， 窗 裡 透進來 的 光線 落在 上面 的 那 張 畫 。 你們 根本 不會 注意到 路 邊 的 那 個 黑 點 ， 你們 要 知道 ， 一切 都 起源於 那 個 黑 點 。 那邊 有 一 叢 接骨木 ， 就是 經常 生長 在 俄亥俄州 溫士堡城 我 家 前面 路 畔 的 那 種 樹木 。 而且 在 接骨木 樹叢 中 ， 有點 東西 藏 著 。 那 是 一 個 女人 ， 的的確確 是 個 女人 。 她 是 從 一 匹 馬上 摔下來 的 ， 這 馬 已經 奔跑 得 看 不 見 了 。 你們 沒 看見 有 個 趕車 的 老人 關切 地 東張西望 嗎 ？ 他 便是 查德．格雷拔克 ， 大路 那 一頭 有 他 的 農場 。 他 正 運 玉蜀黍 到 溫士堡 康姆斯托克 磨坊 去 磨成 粉 。 他 知道 接骨木 樹叢 中 有點兒 東西 ， 有點兒 隱藏 的 東西 ， 然而 他 還不是 那麼 清楚 。 「 你 瞧 ， 這 是 個 女人 ， 的的確確 是 個 女人 ！ 這 是 個 女人 ， 而且 ， 她 是 多麼 可愛 啊 ！ 她 受 了 傷 ， 正在 疼痛 ， 可是 她 哼 也 不 哼 一 聲 。 你 看 不 明白 吧 ？ 她 十分 平靜 地 躺 在 那裡 ， 蒼白 而且 平靜 ， 美 從 她 的 身 上 透出來 ， 流布 在 萬物 之上 。 美 流布 在 她 背後 的 天空 中 ， 美遍 及 四周 各 地 。 當然 囉 ， 我 不 想 畫 那 女人 ， 她 美麗 得 無從 描繪 起 。 盡 講 那些 結構 和 諸如 此 類 的 東西 ， 多 無聊 呢 ！ 為什麼 你們 不 像 我 孩提 時 在 俄亥俄州 溫士堡 那麼 習以為常 的 ， 看看 天空 ， 然後 跑開 呢 ？ 」 年輕 的 伊諾克．羅賓遜 ， 戰戰兢兢 地 要 說 給 他 寄居 紐約 時 到 他 房間 裡 來 的 客人 們 聽 的 ， 便是 這 種 話 ， 然而 結果 他 總是 什麼 話 也 沒 說 。 於是 他 開始 懷疑 自己 的 腦子 。 他 恐怕 他 所 感受到 的 東西 ， 沒有 在 他 的 畫作 裡 表現出來 。 出於 幾 分 憤怒 的 心情 ， 他 停止 邀請 人家 到 他 的 房間 裡 來 ， 並且 立刻 養成 了 閉門 謝客 的 習慣 。 他 開始 認為 來訪 的 客人 已經 夠多 了 ， 他 不再 需要 什麼 人 了 。 他 以 靈敏 的 想像力 ， 開始 臆造出 他 自己 的 人物 ， 對著 這些 人物 ， 他 才 能夠 真正 談天說地 ， 解釋 他 對 活人 無法 解釋 的 東西 。 他 的 房間 裡 開始 住 著 男男女女 的 精靈 ， 他 出入 於 他們 之間 ， 挨到 他 說話 時 說說話 。 彷彿 伊諾克．羅賓遜 所 遇到 的 人 ， 個個 都 留下 某 種 精華 ， 某 種 他 能夠 澆鑄 改變 ， 使 之 合乎 他 的 幻想 ， 瞭解 諸如 畫 中 接骨 木樹 後 受傷 的 女人 之類 的 東西 。 這 溫和 的 、 藍 眼睛 的 俄亥俄 年輕 小伙子 ， 是 一 個 十足 的 以 自我 為 中心 的 人 ， 正 像 一切 孩子 都 是 自我 中心 者 一樣 。 他 不 需要 朋友 ， 理由 很 簡單 ， 沒有 一 個 孩子 需要 朋友 的 。 他 最 需要 的 是 合乎 他 心意 的 人 ， 他 能夠 實實在在 與 之 談話 的 人 ， 他 能夠 隨時 叫囂 詈罵 的 人 ， 要 知道 ， 總得 是 他 的 幻想 的 奴僕 。 處在 這 種 人 之間 ， 他 常常 是 自信 而 勇敢 的 。 他們 固然 不妨 說話 ， 甚至 可以 有 他們 自己 的 意見 ， 但 總是 他 最後 一 個 開講 ， 講 最 有力 的 話 。 他 像 一 個 忙碌 於 自己 頭腦 中 創造出來 的 人物 之間 的 作家 ； 住在 紐約城 裡 面對 華盛頓 廣場 、 六 塊 錢 一月 的 房間 裡 ， 他 是 某 一 種 小小 的 藍 眼睛 的 國王 。 接著 ， 伊諾克．羅賓遜 結 了 婚 。 他 開始 感到 寂寞 ， 盼望 用 他 的 手 撫摸 真正 的 血肉 之 軀 。 日子 過去 了 ， 他 的 房間 似乎 空空如也 。 肉 欲 侵襲 他 的 肉體 ， 情 欲 在 他 心 中 萌動 。 夜間 ， 奇怪 的 熱情 在 他 的 心 中 燃燒 著 ， 使 他 不能 入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