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 起 那 種 極 厚 底 的 鞋子 ， 三五 聚 在 驛站 裡 閒扯 著 。 驛 中 不免 有 佔據 了 整 張 長椅 睡臥 的 遊民 三 、 兩 個 ， 這 在 空間 不 大 、 人們 行止 安閒 的 此 地 ， 十分 令 人 觸目 。 前 一 晚 我 抵達 的 時候 ， 一 個 自說自話 、 談笑風生 的 中年人 ， 那 聲量 也 容易 在 此 地 驚動 人 ， 今天 又 見 他 衣帽 光潔 的 出現 在 驛站 裡 高聲 談笑 。 如果 匆促 一 瞥 ， 會 以為 是 遇到 熟人 的 旅行 業務員 ， 但 一 仔細 看 — — 旁邊 並 無 談話 的 對象 ， 才 知道 是 個 精神 異常 者 ， 大約 驛站 是 他 每 天 報到 之 地 。 食鋪 裡 的 那 老人 終于 用完 餐 ， 拿起 夾有 毛 內裡 的 大 件 外套 ， 相反 的 退到 後邊 一 桌 去 — — 那裡 有 一 位 年輕 女客 正 待 享用 才 送達 的 炒 麵 ， 老人 忽然 向 她 說 了 聲 什麼 ， 便 把 外套 遞到 她 手 中 — — 原來 是 央 她 幫助 穿上 。 女子 慌張 的 （ 雖然 也 十分 恭謹 的 ） 為 老人 披衣 ， 尋找 耷拉 在 背後 的 袖管子 ， 以及 調整 老人 已 不 靈活 的 臂肘 ， 湊合 兩 者 相應 的 角度 ， 好不容易 穿上 ， 女子 後 又 坐下 繼續 用餐 ， 老人 申謝 之後 並 不 移步 走開 ， 而 依舊 站 在 原地 窸窸 嗦嗦 的 摸弄 拉鍊 。 我 的 視線 隨著 老 夫婦 提綁 包袱 的 身形 ， 往 驛站 的 雙重 門 走出去 。 雪 仍然 時 停 時續 的 下 著 ， 他倆兒 與 橫過 街道 往 驛站 方向 來 的 三 、 五 個 年輕 婦女 擦身而過 ， 我 的 視線 遂 落在 婦女 們 的 行色 上 ， 像 在 劇院 觀影 一樣 ， 讀到 個別 的 人 的 故事 ， 當 她們 拉開 第一 道 門 ， 在 第二 道 門 之間 ， 相互 撢掉 落在 對方 大衣 上 的 雪粉 … … 。 有時候 我 回到 旅邸 凝視 房間 的 窗 外 ， 從 六樓 的 高度 ， 看出 背景 有 連峰 山巒 的 函館 冬 之 街景 ， 一切 在 不同 時辰 、 雲影 的 飛動 裡 更迭 不已 ， 時而 黑沈沈 ， 連 那 雪地 之 白 ， 也 成 了 一 種 黯然 的 灰 ； 忽而 又 日光 破雲 ， 山頭 一 片 白亮 ， 像 霞彩 一樣 艷美 起來 的 天空 ， 頓時 把 函館 的 街屋 像 童話 圖案 般 的 ， 映出 櫻紅 與 寶藍 。 我 用 鉛筆 勾勒 它們 ， 不久 那 群 屋 相連 的 構成 ， 以及 一 條 向 前 透視 伸延出去 的 清冷 馬路 ， 立即 有 一 種 似曾相識 之 感 ， 大約 曾 在 什麼 日本 文學 的 插繪 中 批閱 過 的 圖畫 吧 。 朋友 們 在 天色 全 黑 後 返回 。 日間 他們 雄心 壯志 的 要 去 察看 「 五稜郭 」 的 史跡地 — — 那 就 是 史 上 最後 與 歸政 的 明治 天皇 軍隊 對壘 的 洋式 城堡 ； 朋友 們 也 一度 乘坐 古典 情調 的 有軌電車 ， 但 結果 據說 多半 在 風 雪 中 躲進 商場 裡 避寒 。 我們 在 旅邸 再會 的 時候 ， 一 個 胃部 脹氣 而 沮喪 著 ； 一 個 說 ， 風 雪 中 走 了 一 天 ， 到 末尾 ， 開口 說話 都 覺得 兩 腿 的 肌肉 冷僵 而 口齒 不清 ， 初 嚐 了 身體 失溫 的 體會 。 冷靜 的 觀 雪 一 日 ， 我 沒有 與 彼等 同行 ， 絲毫 不 覺得 懊悔 呢 。 一九九八 • 十二 • 十六 函館 親愛的 人 ： 一 隻 冬鳥 在 窗 外 陽台 上 迅速 的 躲閃 移位 ， 以為 是 尋找 避開 風 的 地方 ， 但 牠 沿 矮牆 跳蹦 了 一 圈 ， 旋即 展翅 飛去 。 昨夜 預告 的 大風雪 並 未 降臨 。 我 看 著 看 著 ， 風 一陣陣 捲揚 露台 上 無數 沙塵 ， 但 再 定睛 看 時 ， 原來 是 細屑 似的 白雪 。 有些 飄 著 在 我 的 玻璃窗 上 ， 立即 因 室 內 傳去 的 暖氣 ， 瞬息 即 溶 了 。 雪 ， 大約 還 下 不 起來 的 。 讀 了 信 ， 我 想 媽 一定 能 渡過 此 難 ， 只是 更且 衰弱 下去 罷 。 人 的 生命 實在 堪憐 ， 如何 面對 自己 的 生命相 ， 在 此 也 想 一 想 了 。 未 完 的 旅程 是 ， 十七日 再 去 仙台 （ 會見 阿部 先生 ） ； 十八日 去 東京 ， 然後 居停 到 回 台 的 最後 一 日 。 外面 寒風 呼號 。 即 擁抱 ！ 兩 種 書 的 百貨 從 JR 東京 車站 八重洲 南口 出來 ， 或 搭 地鐵 銀座線 在 京橋 下車 ， 即可 到達 地 上 七 層 、 地 下 一 層 的 八重洲 BookCertre 總店 (1) 。 在 東京 ， 既有 這 種 總合性 大 賣場 ， 也 有 精品店 的 書舖街 — 稱 它 為 超大型 露天 百貨 似乎 也 不為過 。 最 有名 的 便是 神田 神保町 了 。 在 總計 五千 坪 的 賣場 面積 裡 可 找到 三百萬 種 書目 、 一千萬 冊 書籍 ； 一百四十 家 古 書店 、 三十 家 新刊 書店 、 經銷處 二十五 間 及 五百 家 出版社 集中 在 這 個 誇稱 世界 第一 的 書店 街區 裡 。 不 似 光鮮 明亮 的 百貨公司 ， 神保町 的 書店 飄溢 著 一 股 時光 的 芬芳 ， 縱使 是 爿小小 的 店面 ， 望進去 也 深不可測 (2) 。 這般 的 深 ， 似乎 也 表現 在 他們 的 的 生意法 上 。 書店 裡 的 書 都 擺到 外面 來 了 ， 奇怪 的 是 ， 他們 統一 都 用 黃色 的 紙條 標上 價錢 (3) — 默契 ， 或 傳統 ， 讓 節比鱗次 的 書店 在 各 富 特色 裡 仍 保有 一 種 不可 言喻 的 協調 。 仔細 辨讀 了 這些 書 的 內容 ， 是 蘭學 的 書 ： 以前 的 航海圖 、 醫學書 等等 從 荷蘭 傳入 的 西洋 學問 的 日本版 ， 都 是 古書 。 這 也 證明 了 古 書店 裡 什麼 都 有 (4 ) 。 文學家 的 家聖橋 後面 紅色 的 房子 就 是 東京 齒科 大學 ， 從 齒科 大學 旁邊 的 小 巷子 進去 ， 就 是 本 鄉 三丁目 ， 魯迅 曾經 在 這 一帶 ， 也 就是 御茶 水橋 附近 ， 遷徙 了 四 、 五 次 住處 (1) 。 右邊 的 主屋 跟 發亮 的 黃色 房子 ， 就是 明治 時期 女 作家 ● 口 一 葉 常 去 的 當鋪 (2) 。 前面 站 的 兩 個 女 學生 正 來 一 趟 文學 踏訪 ， 我 幾乎 在 每 站 都 遇到 她們 。 日本 的 文化 教育 非常 齊全 ， 不但 日常 就 會 讀 那些 文學 作品 ， 生活 的 鄰近 也 有 作家 過去 暫住 、 或 描寫 的 地方 ， 許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