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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否則 一切 向 外 的 求索 , 都 是 枉然 。 我 想 , 這 也 就 是 為什麼 柳宗元 歷盡 了 永州 的 山水 , 卻 從未 看見 西山 的 原因 了 。 西山 如此 平靜 , 永遠 都 待在 那裡 , 但 內心 不 平靜 的 人 永遠 都 看 不 到 它 ; 直到 柳宗元 某 日 「 因 坐 法華西亭 」 , 內心 相對 平靜 的 時候 , 才 「 望 西山 , 始 指 異 之 」 。 這 抬頭 望見 西山 的 時刻 , 正 宛如 陶淵明 所 說 的 「 採 菊 東籬 下 , 悠然 望 南山 」 , 人 與 宇宙 之間 達到 了 極 高 的 「 同步性 」 。 歸止 柳宗元 上 了 西山 之後 , 他 看到 與 以往 截然不同 的 景色 。 「 其 高下 之 勢 , 岈然 洼然 , 若 垤若 穴 , 尺寸 千里 , 攢蹙 累積 , 莫得 遁隱 ; 縈青 繚白 , 外 與 天際 , 四望如一 。 然後 知 是 山 之 特出 , 不 與 培塿 為 類 。 」 值得 探究 的 是 : 如果 西山 真的 那麼 「 特出 」 , 為什麼 柳宗元 以前 一直 沒有 發現 它 ? 非得 要 等 他 爬到 最高處 , 才 說 「 然後 知 西山 之 特出 」 ? 西山 的 「 特出 」 又 與 其他 永州 山水 有 什麼 不 一樣 ? 要 知道 的 是 , 柳宗元 一 開始 遊賞 永州 山水 , 他 追求 的 是 「 幽泉 怪石 」 ; 換言之 , 他 在 找 的 是 那些 「 本身 就 很 美 」 的 景物 , 而 西山 很 有 可能 從 外表 看過去 一點 也 不 美 , 甚至 也 不 高聳 , 所以 才 一直 沒 引起 柳宗元 的 注意 。 一直 到 柳宗元 爬到 西山 最 頂峰 的 時候 , 他 才 發現 , 西山 之 美 根本 不 在 西山 「 自身 」 , 而是 從 西山 「 眺望 出去 」 的 景色 — 以 永州 為 中心 , 不僅 周圍 數 州 的 景物 全部 盡收眼底 , 且 外圍 又 有 青山 白雲 相繞 , 上 與 天色 相連 在一起 ; 也就是說 , 只要 坐 在 西山 , 就 好像 擁有 了 整 個 天地 一般 ! 如果 沒有 爬到 西山 頂峰 , 就 無法 向 外 看到 一切 美景 ; 如果 沒有 看到 這些 美景 , 當然 就 不會 知道 西山 有 多麼 「 不 與 培塿 為 類 」 了 。 一般 的 「 培塿 」 固然 有 其 豐美 之 處 , 但 西山 卻 完全 是 另外 一 個 層次 的 美 ; 西山 本身 雖然 不 美 , 但 它 實際 上 是 包納 一切 眾 美 而 成 其 「 大美 」 — 這 是 西山 真正 「 特出 」 之 原因 。 《 莊子 》 說 「 天地 有 大 美 而 不 言 」 。 「 天地 」 涵容 一切 萬物 而 成 其 大美 , 就 像 「 西山 」 涵容 數 州 土壤 而 成 其 豐美 , 就是 因為 如此 , 「 西山 」 與 「 天地 」 才 有 了 聯繫性 : 「 悠悠乎 與 灝氣 俱 , 而 莫得其涯 ; 洋洋乎 與 造物者 遊 , 而 不 知 其 所 窮 。 」 無論 從 空間 還是 時間 看來 , 西山 都 是 天地 的 化身 , 從 亙古 以來 , 總是 無窮無盡 的 涵容 著 一切 , 做為 萬物 的 歸止 之 處 。 西山 是 無言 的 , 西山 是 沉默 的 , 西山 沒有 自己 , 所以 不 曾 求 他人 關注 , 只有 身歷其境 才 能 明白 其 偉大 。 於是 柳宗元 明白 了 , 不管 他人 在 何處 , 其實 從未 離開 故鄉 。 真正 的 故鄉 就 是 天地 , 天地 一直 都 在 。 — 祂 從未 拋棄 過 我 。 「 蒼然暮色 , 自 遠 而 至 , 至 無所 見 , 而 猶 不 欲 歸 。 心 凝 形 釋 , 與 萬化 冥合 。 」 不 是 不 願意 回家 , 而是 忘 了 回家 , 因為 這裡 就 是 家 了 ! 所謂 「 心凝 」 , 不應該 解釋為 「 心神 專一 」 , 而是 「 心 找到 了 歸止 之 處 」 故 不再 向 外 奔走 、 四處 流浪 , 而 得以 凝定 於 當下 , 安住 於 此時 此 地 。 「 形釋 」 , 形體 宛如 從 牢籠 中 釋放 , 恢復 了 原初 的 自由 ; 因為 他 不再 需要 向 外 去 追尋 歸屬感 , 不再 需要 維持 某 個 形象 以 求取 他人 的 認同 。 如果 手 中 沒有 抓住 任何 東西 , 又 何必 患得患失 、 惶恐 不安 呢 ? 他 的 心 不再 被 囚禁 於 長安 , 也 不再 被 囚禁 於 永州 , 甚至 , 他 也 不再 被 囚禁 於 柳宗元 這 個 身分 。 從 天地 而 生 , 化 而 為 人 , 死 而 回歸 天地 , 化為 虛無 , 如同 西山 上 的 白晝 黑夜 , 循環 不止 。 這 既 短 而 又 渺小 的 一生 , 何必 執著 自己 是 誰 ? 將 己身 全然 交託給 天地 , 與 化俱往 也 就是了 。 「 心 凝 形 釋 , 與 萬化 冥合 。 」 — 最初 的 「 惴慄 」 , 至 此 消弭 。 旅行 的 意義 「 然後 知 吾 向 之 未始 遊 , 遊 於是乎 始 。 」 柳宗元 最後 說 , 原來 啊 , 我 從來 沒有 真正 的 旅行 過 。 我 以前 一直 以為 旅行 是 為了 讓 心 去 流浪 , 自從 來到 西山 才 知道 , 旅行 的 真正 意義 , 原來 是 為了 找到 「 回家 」 的 方向 。 對 天地 而言 , 旅人 並非 過客 , 而是 在 認識 自己 真正 的 家園 。 天地 之間 , 無 處 不 是 家 , 我們 從未 真正 的 流浪 , 流浪 的 , 是 我們 的 心 。 帶 著 這樣 全新 的 領悟 , 柳宗元 展開 了 真正 的 旅行 , 一 趟 讓 「 心 」 回家 的 旅行 。 __UNDEF__ 附錄 三 : 無盡 的 寶藏 — 從 《 莊子 》 思想 重讀 蘇軾 〈 前 赤壁賦 〉 壬戌之秋 , 七月 既望 , 蘇子 與 客泛 舟 遊 於 赤壁 之下 。 清風 徐來 , 水波 不 興 。 舉 酒 屬客 , 誦 明月 之 詩 , 歌 窈窕 之 章 。 少 焉 , 月 出於 東山 之上 , 徘徊 於 斗牛 之間 。 白露 橫江 , 水光 接天 。 縱 一 葦 之 所 如 , 凌 萬 頃 之 茫然 。 浩浩 乎 如 馮虛 御風 , 而 不 知 其 所 止 ; 飄飄 乎 如 遺世獨立 , 羽化 而 登 仙 。 於是 飲酒樂 甚 , 扣 舷 而 歌 之 。 歌 曰 : 「 桂棹 兮蘭 槳 , 擊 空 明 兮 溯 流光 ; 渺渺 兮 予 懷 , 望 美人 兮 天 一 方 。 」 客 有 吹 洞 簫 者 , 倚歌 而 和 之 。 其 聲 嗚嗚然 , 如怨如慕 , 如泣如訴 ; 餘音 嫋嫋 , 不絕 如 縷 , 舞 幽壑 之 潛蛟 , 泣孤舟 之 嫠婦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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