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錢 就 教育 子女 讀書 , 讀書人 一 多 , 城 中 風氣 自然 就 會 優雅 起來 。 所以 , 荊州城 在 世人 眼 中 是 「 琵琶 多 似 飯缽 , 措大多過 鯽魚 」 的 衣冠藪澤 錦繡 文華 之 地 。 眼下 正 是 陽春 三月 , 江漢平 原上 草長鶯飛 萬紫千紅 , 已 是 一 派 生機勃勃 的 仲春 氣象 。 這 荊州城 中 , 也 是 綠柳煙 花 芳菲 一 片 。 這 時節 長江 中下游 地區 多雨 , 但 今天 卻 是 一 個 難得 的 晴天 , 絢麗 的 朝霞 擠走 了 藍灰色 的 沉雲 , 天 上 地 下 , 到處 都 是 明媚 生動 。 荊州城 中 的 大街 上人流 熙熙 — — 春 時 一 刻 值 千金 , 趕早兒 辦事 的 人 , 無論 是 為 生計 還是 應 差 , 莫不 步履 匆匆 。 在 這些 子 忙 人 中 , 卻 也 有 一 雙 悠閒 的 腳步 , 此刻 正 朝 小北門 的 玄妙觀 走來 。 這 人 頭 上 戴 著 一 頂 銀絲 起箍 兩 片 瓦 的 青色 陽明巾 , 身 上 穿 了 一 件 細 白 布襯 裡 大 暗團 花 起 底 的 寶藍 錦絲 面料 的 羅衫 , 腳 上 穿 了 一 雙 月 白 布襪兒 , 外 蹬 一 雙 白 底 黑幫 的 淺 口 布鞋 ; 瞧 這 身 打扮 , 倒 有 幾 分 碩儒 的 氣質 。 路 上 行走 的 人 見 了 他 , 都 會 連忙 避道 , 躬 著 腰 打招呼 : 「 張 老太爺 , 你 早 ! 」 「 早 。 」 張 老太爺 嘴 上 答 著 , 腳 下 並 不 停步 。 聽得 身後 有 人 問 : 「 這 是 哪 位 張 老太爺 ? 」 有 人 答 : 「 嗐 , 連 他 你 也 不 知道 , 這 就 是 當今 首輔 張居正 的 令尊 大人 。 」 在 荊州城 中 , 張 老太爺 每 天 都 能 聽到 這 種 議論 , 他 已經 習慣 了 。 人生 七十 古來 稀 , 張文明 老太爺 離 這 個 「 古來 稀 」 只 差 兩 個 月 , 年壽 雖 高 , 但 他 精神 矍爍 , 全然 沒有 一點點 草霜 風燭 的 光景 。 若 說 他 本人 這 一 輩子 的 前程 , 實在 是 蹇滯 得很 。 二十 歲 上 考 中秀 才 當 了 一 個 府 學生 , 娶妻 生子 , 倒 也 風光 了 幾 年 。 茲後 一連 趕 了 十幾 場 鄉試 , 卻 是 一 場 也 未曾 中 得 , 真個 是 屢 考 屢 敗 屢 敗 屢 考 。 到 後來 , 兒子 張居正 長大 了 , 與 他 同 為 府 學生 , 父子 兩 人 同 去 武昌 鄉試 , 兒子 高中 第一 , 他 仍 是 個 落第 秀才 。 兒子 在 京城 的 官 越 做 越 大 , 他 在 鄉下 讀 各 類 策文 試帖 是 越 讀 越 老 。 最後 一 次 趕考 是 五十九 歲 那 年 , 仍 是 個 榜 上 無名 的 結局 。 看看 已 是 六十 歲 的 人 了 , 攬 鏡 自照 白髮 如 霜 , 只得 長歎 一 聲 言道 : 「 前程 , 命 也 , 與 讀書 無 涉 。 」 從此 算是 徹底 斷絕 了 仕途 之 想 , 辭 了 學宮 泮池 棄 了 舉業 , 回家 來 安享 晚年 。 雖然 從此 一 提文戰 他 就 心驚膽戰 , 但 虧得 兒子 張居正 爭氣 , 把 他 失掉 的 東西 加倍 地 掙 了 回來 。 長壽 老人 大都 有 早起 的 習慣 , 鄉里 種田 老漢 , 頂 著 啟 明星 放牛 吃 露水草 或 侍弄 菜園子 。 權勢 人家 裡 的 老太爺 , 早上 起來 , 在 院庭 花園 裡 打 一 趟 太極拳 , 或 提 著 鳥籠子 溜溜 鳥兒 。 張文明 不 好 這 兩 樣 , 只要 不 颳風 下雨 , 他 每 天 早起 的 功課 , 就 是 沿 著 荊州城 的 大街小巷 走 一 圈 。 他 每 天 蹓躂 有 一 條 固定 的 路線 : 他 住 在 東門 , 從 家 裡 出來 折向 城 中 的 十字街 , 那裡 有 一 座 關帝廟 , 從 關帝廟 往 北 走到 靠近 小 北門 的 玄妙觀 , 再 從 玄妙觀 往 西 , 走到 大北門 跟前 的 鐵女寺 , 從 鐵女寺 往 南 到 文廟 , 又 從 那裡 向 東 拐回來 , 經 十字街 回家 。 這 一 趟 轉下來 五六 里路 , 大約 個把 時辰 。 每 天 早上 這麼 一 圈 , 張文明 一 天 身體 通泰 。 今天 乃 雨 後 初晴 的 好天氣 , 張文明 在 兩 個 家丁 的 陪同 下 , 悠哉 遊哉 走到 玄妙觀 門口 , 冷不丁 斜刺 裡 衝出 一 人 , 「 撲通 」 跪倒 在 他 面前 , 嘴 中 哀哀 喊道 : 「 張 老太爺 , 你 可 得 給 我 做主 。 」 唬 得 張文明 倒退 一 步 , 定睛 一 看 , 是 張家 臺子 老 鄉親 李老漢 。 張家 臺子 在 荊州城 東門 外 八里處 , 張文明 的 老家 就 在 那裡 。 張居正 嘉靖 二十六年 會 試考 中 進士 後 , 父 以 子貴 , 張文明 便 攜家 帶口 搬進 城 裡 住 了 。 先前 住在 這 玄妙觀 附近 ; 隆慶 元年 , 張居正 被 晉封為 文華殿 大學士 並 進入 內閣 , 身價 陡漲 , 拍 張文明 馬屁 的 人 驟然 多 了 。 在 眾多 地方官 熱心 籌畫 幫襯 下 , 加之 兒子 從 北京 也 帶 了 些 銀錢 回來 , 幾 頭 一 湊 , 張文明 盤下 了 東門 大街 上 的 遼王府 。 隆慶 二 年 , 住在 荊州城 中 的 遼王 朱憲燁 因 被 人 告 發謀 反而 被 廢為 庶人 , 且 拘押 致死 。 他 的 家產 充公 , 包括 荊州城 中 這 一 座 朱梁 畫棟 樓閣 崔嵬 的 遼王府 。 張文明 的 父親 張鎮 曾 是 遼王府 的 一 名 護衛 , 幫 遼王 守門 礅守 了 十幾 年 。 沒想到 物換星移 人事 代謝 , 當年 顯赫 不可一世 的 遼王 淪為 死囚 , 而 他 的 護衛 的 長孫 卻 成 了 皇帝 身邊 的 大學士 。 從此 , 遼王府 變成 了 大學 士府 , 街鄰 們 喊慣 了 的 「 張 爹爹 」 也 升格為 「 張老太爺 」 , 成 了 荊州城 中 第一 號 名人 。 張文明 雖然 地位 崇升 , 但 架 膀子 擺譜兒 的 事 , 只 在 地方 官員 面前 做做 , 碰到 一塊兒 捏 泥 丸子 掏 鳥窩兒 長大 的 老 鄉親 , 他 還是 客客 氣氣 不 端 一點 架子 。 這會兒 , 他 被 李老漢 的 一 跪 弄糊塗 了 , 急忙 問道 : 「 李 爹爹 , 你 這 是 為甚麼 事 ? 」 李老漢 比 張文明 小 一點 , 卻 也 是 六十 開外 的 人 了 。 看 他 樅樹皮 一樣 粗糙 的 臉膛 , 反倒 覺得 比 張文明 大出 許多 。 張文明 說 著 就 要 牽 李老漢 起來 , 李老漢 不肯 , 只 焦急 地 說 : 「 張 老太爺 , 你 得 救救 我 兒子 。 」 「 你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