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 有 個 麻煩 ： 每當 你 進行 一 件 工作 ， 心 裡 便 知道 同 時間 可能 還 有 別人 正在 等 你 。 如此一來 ， 就算 能 和 照護 的 對象 建立 關係 ， 關係 也 會 受 影響 。 根據 慈善 組織 「 英國 護老 」 （ Age UK ） 於 二○一六年 進行 的 研究 ， 六十 歲 以上 的 長者 中 ， 超過 五十萬 人 處於 獨居 狀態 ， 鮮少 與 人 互動 ， 也 有 近 五十萬 長者 連續 五 或 六 天 見 不 到 任何 人 。 通常人 想要 的 很 簡單 ， 不外 是 希望 有 人 作伴 。 在 我們 結束 工作 ， 趕忙 離開 之 際 ， 往往 看見 老人家 一 臉 失望 ， 想 多 聊 幾 句 也 沒辦法 。 照護員 總是 一心 趕上 時間 ， 匆匆 來去 ， 留在 原處 失落 的 總是 客戶 。 說起來 ， 這 正 是 他們 的 身分 — 客戶 ， 雙方 之間 本 就 是 冷冰冰 的 交易 關係 ， 他們 是 客戶 ， 你 也 只不過 是 公司 業務 的 執行人 而已 。 死亡 的 鬼影 也 在 背景 幢幢 飄蕩 ， 如 暗影 尾隨 。 總 有 些 老人家 討人喜歡 ， 讓 你 忍不住 和 他們 交好 起來 ， 願意 每 天 去 看 他們 ， 有時候 雙方 關係 還 維持 多 年 。 某 一 天 ， 你 上門 進行 例行 探訪 ， 門牌 上 熟悉 的 名字 卻 消失 不見 ， 只 剩 一 方 空白 。 死亡 不過 就 是 一 張 紙 ， 看過 了 ， 日子 還是 要 過 。 這 工作 各 方面 都 充滿 匆促 ， 自然 會 招來 重大 風險 。 有 好幾 次 ， 我 都 撞見 藥物 管理 紀錄 的 表單 欄位 留白 未 填 ， 可是 我們 明明 已經 給 客戶 服藥 過 了 。 如果 用藥 不慎 ， 可能 引起 中毒 ， 比如 今天 已經 吃 過 藥 了 ， 稍 晚 又 有 照護員 探訪 時 ， 看見 沒有 服藥 紀錄 ， 便 又 給 客戶 用藥 ， 導致 對方 服藥 過量 。 前面 提到 的 同事 海柔 ， 在 電話 上 告訴 我 ， 說 公司 曾 派 她 去 照顧 一 名 客戶 ： 「 之前 已經 吃錯 藥 好多 次 ， 沒 中毒 還 真是 奇蹟 。 」 在 海柔 看來 ， 這 類 疏失 一 部分 是 照護員 的 語言 能力 不足 所 致 ： 「 因為 很多 照護員 的 英文 不 夠 好 ， 看 不 懂 客戶 吃 的 是 什麼 藥 ， 也 搞 不 清楚 什麼 時候 應該 吃 ， 就 出錯 了 。 」 我 不 想 寫出 什麼 大部頭 巨著 ， 用 枯燥 浮誇 的 方式 探討 「 撙節 」 或 「 貧窮 」 ， 畢竟 這 種 書 已經 夠多 了 。 我 只 想 親身 體會 人間 疾苦 ， 就算 只 經歷 一 小 部分 也好 ， 然後 寫下來 ， 寫 一 本 有關 真實 人類 生活 的 書 。 做好 打算 後 ， 我 便 著手 實行 。 參與 觀察 之初 ， 我 只 草草 寫上 粗略 計畫 ： 打算 花 六 個 月 時間 ， 只要 是 最 低 工資 的 職缺 就 去 應徵 ， 有 什麼 做 什麼 。 一 開始 ， 我 連 旅程 的 起點 都 不 確定 ， 只 有 一 個 打算 ， 很 簡單 ： 在 哪 邊 找到 工作 ， 就 去 哪 邊 ， 然後 盡可能 只 靠 這 份 新 工作 來 養活 自己 。 一 路 上 ， 我 邀請 很多 人 坐下來 聊聊 ， 對 他們 進行 訪談 ， 也 只有 這些 訪談 對象 知道 我 的 真實 目的 。 在 這些 時候 ， 我 暫時 揚棄 假扮 的 面貌 ， 又 一 次 成 了 一 個 寫作 的 人 。 要是 有 哪 個 老闆 知道 我 在 幹嘛 ， 一定 只 會 派 個 低階 公關 人員 來 敷衍 我 ， 事實 上 ， 過去 我 曾 找上 一 家 機構 訪談 ， 真的 就 遇上 這樣 的 事 。 說起來 ， 當時 我 也 對 一般 訪談 厭倦 了 ， 知道 受 訪 的 人 自己 都 不 信 這些 話 ， 聽 著 他們 為 了 拿 錢 而 撒謊 ， 我 不 想 再 聽到 這些 ， 才 決定 不如 自己 跳進去 看看 吧 。 政治 局勢 方面 ， 自我 開始 書寫 後 ， 一 任 政府 下台 了 ， 新組 的 內閣 取而代之 ， 暌違 近 三十 年 ， 英國 政治 出現 一 抹 社會主義 氣氛 。 大西洋 另 一 頭 ， 立場 善變 的 美國 新任 總統 上台 ， 無疑 在 英國 社會 中 重燃 了 一 股 承諾 之 情 ， 意欲 援助 所謂 「 遭棄 」 的 一 群 人 ， 與 其他 受 全球化 波及 ， 自覺 喪失 政治 發聲權 的 人 。 這 股 同情 氛圍 可能 會 很 快 消散 ， 但 憤恨 之 情 仍 將 徘徊 不 去 ， 因為 很多 事 你 得 享有 安逸 與 富足 ， 才 有 本事 視而不見 。 說 到底 ， 本 書 談 的 是 二十一世紀 的 勞工 階級 生活 。 書 的 主旨 是 記錄 轉變 ， 描述 工作 如何 從 一 種 驕傲 淪為 無情 無 人性 、 對 尊嚴 的 踐踏 。 本 書 呈現 一 系列 勞動 處境 的 快 照速 寫 ， 而 非 詳盡 的 調查 研究 。 畢竟 ， 我 無法 遍訪 各 地 ， 也 沒辦法 做遍 每 份 工作 ， 觀察 所有 的 雇主 ， 但 我 也 不 認為 自己 的 所見所聞 僅僅 是 特例 。 我 很 肯定 ， 若 讀者 走出 家門 ， 必定 會 親眼 見到 與 書 中 描述 雷同 的 景象 ， 回頭 再 讀 此 書 ， 相信 會 心生不安 ， 頗 有 感觸 。 詹姆士． 布拉德渥斯 ， 寫 於 二○一七年 十一月 第一 部 魯吉利 （ 大 篇 章頁 ） 1 傍晚 ， 六時 一刻 ， 午餐 時間 的 鈴聲 響起 ： 廣播器 隆隆 作響 ， 傳遍 倉庫 每 個 冷颼颼 且 了無 生氣 的 角落 。 這 鈴聲 聽起來 活像 低檔 門鈴 音樂 ， 也 像 在 模仿 一 種 珠寶盒 旋律 ， 讓 人 想起 塑膠 女伶 總 站 在 盒蓋 上 ， 隨著 音樂 徐徐 旋轉 ， 但 這 鈴聲 的 揣摩 卻 顯得 有 幾 分 詭異 。 我 排 著 隊 ， 手 插 口袋 ， 正 等 著 往 外 走 ， 虎背熊腰 的 警衛 突然 一 個 箭步 衝上來 ， 指示 我 兩 手 舉高 。 「 往 前 走 ， 老兄 ， 我 可 沒 那 個 閒 功夫 等 你 慢慢 晃過去 。 」 他 沉穩 地 說 。 我 向 前 ， 讓 警衛 給 我 迅速 搜身 ， 後面 還 排 著 一 條 高低 不平 的 隊伍 ， 約 有 三十 名 看來 累壞 的 男女 ， 其中 東歐 移工 佔 多數 。 三 名 警衛 盡力 把 這 群 人 推 過 安檢 掃描機 。 大家 都 趕時間 ， 沒空 搭話 ， 只 忙著 掏空 口袋 ， 拔下 衣服 上 所有 可能 過不了 安檢 的 配件 ， 比如 皮帶 ， 手錶 ， 甚至 連 褲袋 裡 的 喉片 也 不 放過 ， 就 怕 那 癱軟 黏膩 的 小 東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