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全 充氣 、 肋骨 擴張 ； 呼氣 的 時候 ， 機器 反轉 壓力 ， 空氣 會 自動 排出 ， 彷彿 他 的 肺 是 風箱 ， 機器 負責 按 壓風箱 的 兩 個 把手 。 每 晚 卡麗娜 把 面罩 覆上 他 臉 旁 的 瞬間 ， 他 才 真正 了 解 他 一 整 天 的 呼吸 是 多麼 費力 又 淺薄 ， 好像 一早 開始 就 穿 在 身 上 的 緊身 束腹 終於 被 卡麗娜 解開 。 臉 上 戴 著 面罩 ， 充足 的 甜美 氧氣 進來 、 二氧化碳 出去 ， 深層 的 緊張 隨之 從 他 身體 蒸發 ， 就 像 蒸氣 從 熱騰騰 的 蛋糕 升起 發散 。 夜裡 他 不會 呼吸 困難 。 胸肺科 醫師 說 ， 他 的 「 用力 肺活量 」 似乎 每 個 月 下降 百分之三 左右 ， BiPAP 只 能 加壓 輔助 呼吸 ， 不能 替 他 呼吸 ， 而是 幫 他 一起 呼吸 ， 到 了 某 個 時刻 ， BiPAP 勢必 也 枉然 ， 到時 僅存 的 選擇 將 是 死亡 或 氣切 套管 加上 人工 通氣 、 二十四 小時 全天候 照料 。 他 試 著 不 去 想 ， 就 像 不 去 想 三分 熟 的 乾式 熟成 紐約客 牛排 一樣 。 啟用 BiPAP 意味 著 理查 可以 一 夜 好 眠 ， 然而 對 卡麗娜 來 說 卻 正好 相反 。 為了 確保 面罩 保持 完全 密封 狀態 ， 她 得 隨時 調整 面罩 ， 她 心 裡 很 清楚 ， 跟 其他 所有 事情 一樣 ， 密封 只是 暫時 的 。 只要 他 打哈欠 、 鼻子 癢 的 時候 皺起 、 頭 倒 向 右邊 ， 面罩 就 可能 鬆掉 ， 一旦 鬆掉 ， 機器 會 發出 警鈴 ， 卡麗娜 就 得 爬起來 調整 面罩 ， 一 晚 要 起來 好幾 次 。 為 了 縮短 跑來跑去 的 距離 ， 她 現在 直接 睡 在 客廳 沙發 。 他 像 個 新生兒 ， 卡麗娜 則 是 睡眠 被 剝奪 的 新手 媽媽 ， 是 會 走路 的 殭屍 。 但 如果 是 照顧 新生兒 ， 隧道 盡頭 總會 有 亮光 。 嬰兒 會 開始 吃 固體 食物 、 體重 會 增加 、 會 達成 某 個 成長 里程碑 、 會 神奇 地 一 覺到 天亮 。 而 照顧 理查 這 條 路 上 ， 隧道 盡頭 不會 有 光亮 ， 他 不會 達成 任何 成長 里程碑 而 不再 需要 整 夜 協助 ， 除非 他們 把 死亡 視為 一 種 里程碑 。 也許 卡麗娜 確實 這麼 想 。 他 看 著 她 的 臉龐 、 她 漂亮 的 綠色 眼睛 ， 她 正在 檢查 面罩 的 邊緣 ， 但 因為 面罩 覆蓋 在 他 臉孔 的 中線 ， 所以 感覺 她 是 在 檢查 他 。 她 的 雙眼 看起來 很 黯淡 ， 跟 內心 任何 火花 都 無關 ； 她 的 長髮 綁成 低馬尾 ， 但是 前面 有 一 撮 鬆 了 ， 蓋住 右 眉毛 ， 他 想 伸手 塞進 她 耳 後 。 她 看看 他 的 眼睛 ， 嘆 了 口 氣 。 他 想 告訴 她 ， 他 很 抱歉 害 她 這麼 累 ， 他 很 抱歉 他 罹患 這 種 病 又 無 處 可 去 ， 他 很 抱歉 成為 她 沉重 的 負擔 。 突然之間 ， 很 奇怪 的 ， 破天荒 的 ， 他 竟然 想 告訴 她 ， 他 為 所有 的 一切 感到 抱歉 。 他 這 次 的 抱歉 沒有 慣常 的 附屬品 ， 沒有 替 自己 找 藉口 ， 也 沒有 把 她 的 罪狀 清單 放上 天平 另 一 端 來 平衡 自己 的 罪愆 ， 這 次 他 只有 抱歉 。 他 很 抱歉 輕忽 了 她 ， 輕忽 了 他們 的 家庭 、 他們 的 人生 。 他 很 抱歉 對 她 不 忠 ， 很 抱歉 他 不 知 該 如何 處理 自己 的 孤單 ， 很 抱歉 他 沒有 感受到 她 的 認可 、 重視 、 愛 ， 卻 又 不 知 該 如何 向 她 提起 。 和 卡麗娜 一起 躺 在 床 上 的 他 ， 比 在 地表 任何 地方 都 還要 孤單 ， 但 他 從未 告訴 她 。 他 還 記得 那 雙 直視 他 的 綠色 眼睛 滿 是 怨恨 ， 懲罰 他 、 直視 他 卻 又 視而不見 、 冷淡 漠然 、 迴避 他 。 他 太 害怕 開口 問 她 究竟 哪裡 錯 了 ， 太 害怕 聽到 她 的 回答 。 他們 從不 談論 ， 共同 的 沉默 是 兩 人 的 共謀 。 她 疲累 的 雙眼 （ 可能 在 祈禱 面罩 至少 乖乖 不 動 幾 個 小時 ） 跟 他 四 目 交接 ， 他 現在 就 想 告訴 她 ， 他 很 抱歉 ， 趁 她 走出 這 個 房間 之前 ， 趁 這 股 恍然大悟 和 懺悔 衝動 消失 之前 ， 趁 他 睡覺 之前 ， 彷彿 這 是 半夜 作夢 ， 一早 醒來 只 剩 模糊 的 印象 。 他 拿 著 他 的 抱歉 ， 好像 拿 著 氣球 一樣 ， 打 了 活結 的 繩子 快速 從 他 手腕 鬆開 ， 很 快 就 成為 高空 平流層 的 一 個 小 點 。 他 得 現在 就 說 ， 不然 可能 永遠 都 不會 說 了 。 「 我 很 抱歉 。 」 但是 他 的 聲音 已經 跟 他 身體 其他 部位 一樣 虛弱 ， 無法 穿過 面罩 ， 無法 壓過 BiPAP 有如 吸塵器 般 的 嗡嗡聲 。 「 晚安 。 」 她 說 。 卡麗娜 關掉 電視 和 燈 ， 走出 房間 時 沒 把 門 完全 關上 ， 完全 沒 聽到 他 說話 ， 渾然 不 知 。 第十七 章 __UNDEF__ 完成 早上 的 輪班 工作 後 ， 比爾 走進 陽光 照耀 但 冷冰冰 的 客廳 ， 沒有 隨手 把 書房 關上 ， 門 就 這樣 大大 敞開 著 。 裹 著 毯子 坐 在 沙發 喝掉 第二 杯 咖啡 最後 一 口 的 卡麗娜 ， 被 比爾 沒 關上門 的 舉動 搞 得 心神不寧 ， 甚至 很 不 舒服 ， 彷彿 看到 有 人 起床 沒 整理 床鋪 或 牙膏 用完 沒 蓋上 蓋子 ， 令 她 坐立難安 ， 就 像 癢 得 不得了 卻 不能 搔癢 一樣 。 她 不會 讓 書房 的 門 一直 敞開 著 。 她 不能 如 自己 所 願 把 門 完全 緊閉 ， 因為 理查會 困在 裡頭 ， 但是 她 和 理查 之間 必須 有 個 實體 的 、 看 得 到 的 藩籬 才 可以 ， 所以 她 會 讓 門 固定 留 一 道 門 縫 掩 著 ， 假裝 至少 有 個 區隔 和 隱私 ， 這樣 她 覺得 比較 安全 。 她 不 想 讓 比爾 知道 她 有 這 種 潛在 的 強迫症 傾向 ， 所以 會 等 比爾 走 了 之後 再 把 書房 的 門 關到 只 留 一 道 門縫 ， 然後 她 終於 可以 去 沖 個 澡 了 。 比爾 在 查看 手機 上 的 簡訊 ， 卡麗娜 等 著 和 比爾 一如 往常 道 再見 。 好了 ， 他 終於 抬頭 看 著 她 ， 但是 並 沒有 像 平常 一樣 歡快 地 擁抱 她 、 親 她 的 臉頰 ， 而是 雙臂 交叉 站 在 那裡 端詳 卡麗娜 ， 彷彿 她 是 一 道 他 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