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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 比爾 早上 九點 到 才 尿尿 , 免得 女兒 必須 幫 爸爸 脫 褲子 , 父女倆 的 尊嚴 都 受傷 。 兩 天 前 , 他 問 她 要不要 一起 看 電影 , 什麼 電影 都 好 , 但 她 有 統計 、 經濟 、 物理 的 功課 要 做 , 沒 時間 看 。 昨天 , 他 問 她 要不要 一起 出去 小 走 一下 。 他 的 右腿 太 虛弱 , 右 足 下垂 得 太 厲害 , 已經 禁不起 一 個 人 出去 走路 的 風險 。 她 說 外頭 太 冷 。 今天 , 他 什麼 都 沒 問 她 。 現在 是 晚上 八點 四十分 。 他 不斷 往 門口 看 , 心想 她 該 出現 了 。 她 每隔 幾 個 小時 會 探頭 進來 看看 他 , 上 一 次 是 五點 的 時候 。 你 有 什麼 需要 嗎 ? ⋯⋯ 沒有 。 不過 , 他 其實 有 需要 。 他 需要 修補 兩 人 的 關係 , 在 他 ⋯⋯ 之前 ; 他 需要 在 他 的 情況 迫使 「 ⋯⋯ 」 填入 之前 修補 兩 人 關係 。 眼下 , 「 ⋯⋯ 」 尚未 填入 , 他 還 不需 瞇 著 眼睛 看清楚 那 個 隱隱約約 即將 來到 眼前 的 未來 , 甚至 無視 在 他 眼前 兩 英尺 盤旋 的 徵兆 , 這 一切 只 是 他 對 這 個 疾病 的 防禦 工事 。 拒絕 承認 是 他 僅有 的 武器 , 遲緩 愚鈍 、 狀 似 湯匙 而 不 是 刀子 。 他 不 知道 該 如何 和 葛瑞絲 修補 關係 , 只 知道 大概 需要 同 處 一 室 才 行 。 承認 自己 選擇 鋼琴 而 不 是 她 , 或許 讓 兩 人 之間 的 高 牆 鬆脫 了 幾 塊 磚 , 但是 牆 仍然 堅固 高聳 , 是 一 道 迫 人 、 年代 久遠 的 心房 。 卡麗娜 明天 回家 , 然後 葛瑞絲 就 回 學校 , 暑假 才 回來 , 可能 下 次 回來 的 時候 他 已經 ⋯⋯ 八點 四十三分 , 他 快 沒 時間 了 。 他 想 請 葛瑞絲 幫忙 使用 喬治 醫師 給 他 存 聲音 用 的 錄音 裝置 。 他 到 目前 為止 錄 得 很少 , 只 跟 卡麗娜 一起 錄 了 幾 個 簡單 句子 : 我 很 癢 ; 我 要 上 洗手間 ; 可以 幫 我 擦 鼻子 嗎 ; 可以 幫 我 擦 眼睛 嗎 ; 我 很 冷 ; 我 很 熱 。 為了 確定 有 錄 成功 , 錄完 後 卡麗娜 播放出來 , 聽完 自己 的 聲音 , 他 的 錄音 動機 便 喪失 殆盡 。 要是 早點 去 找 喬治 醫師 就 好了 , 在 他 的 聲音 還 有 活力 、 有 抑揚頓挫 、 有 旋律 和 個性 之前 , 在 他 的 聲音 仍然 是 他 的 聲音 而 不 是 退化成 這 副 充氣 的 、 沒有 靈魂 的 、 機器人 似的 單音 之前 。 他 寧願 聽 自由 爵士 ( free jazz ) , 也 不 想 聽 自己 的 聲音 , 等 那 個 時候 到來 時 , 乾脆 用 電腦 合成 聲音 算了 。 八點 五十一分 , 那 個 時候 快 到 了 。 不過 , 存 聲音 是 請 葛瑞絲 幫忙 的 好 理由 。 他 望 向 門口 , 望 向 地 上 的 呼叫鈕 。 他 沒有 呼叫 她 。 他 太 累 了 , 一 整 天 啥 事 也 沒 做 , 卻 已經 筋疲力盡 。 感覺 時間 很 晚 了 , 比 實際 時間 還要 晚 , 他 的 房間 一 片 漆黑 , 只有 筆 電螢幕 發出 的 亮光 , 還 有 從 歪斜 門縫 透進來 的 走廊 光線 。 他 站起來 , 站 在 房間 邊緣 , 聽 葛瑞絲 的 動靜 。 什麼 都 沒 聽到 。 坐立不安 的 他 走出 書房 , 在 客廳 走來走去 , 研究家 具 和 裝潢 , 像 博物館 閉館 後 的 好奇 常客 , 也 像是 鬼祟 的 小偷 。 客廳 昏暗 , 微微 透著 想必 是 葛瑞絲 沒 關 的 廚房 燈光 , 每 個 窗戶 都 是 一 幅 裱 了 框 的 冷冷 黑夜 , 要是 卡麗娜 在 家 , 一定 會 把 窗簾 拉上 。 客廳 整齊 有 序 , 所有 東西 各 歸 其 位 。 太井然 有序 了 , 了無 生氣 。 他 搬出去 之前 , 葛瑞絲 離家 上 大學 之前 , 整 個 房子 像是 葛瑞絲 一 個 人 的 家 , 她 的 背包 、 衣服 、 書籍 、 紙張 散落 各 處 ; 不論 她 在 哪 個 房間 , 整 個 房子 都 聽 得 到 她 的 音樂聲 、 講 電話聲 , 她 的 個性 和 存在 到處 清晰 可 見 。 但是 葛瑞絲 現在 已 不住 這裡 , 是 卡麗娜 住在 這裡 , 除了 看 得 出 住在 這裡 的 人 彈 鋼琴 之外 , 從 這 個 房子 看 不 出 卡麗娜 是 什麼 樣 的 人 。 然而 這 是 卡麗娜 的 家 , 是 卡麗娜 的 生活 , 不 是 他 的 , 他 不 該 再 住 這裡 的 。 他 走到 她 的 鋼琴 , 依舊 是 那 臺 波音 ( Baldwin ) 直立 鋼琴 , 他們 剛 搬到 波士頓 買 的 中古琴 。 他 的 眼睛 從 鍵盤 一 端 掃到 另 一 端 , 過去 幾 個 月 看 、 聽 卡麗娜 和 學生 彈琴 , 他 知道 這些 琴鍵 的 反應 比 他 的 平臺 鋼琴 慢 , 他 可以 想像 琴鍵 在 他 癱瘓 的 手指 按下 後 會 多麼 叫 人 不耐 地 遲滯 。 有 好多 年 , 他 試 著 說服 卡麗娜 升級 到 平臺 鋼琴 , 但 她 總是 不肯 。 譜架 最 上面 的 樂譜 是 貝多芬 的 《 給 愛麗絲 》 , 上 個 禮拜 卡麗娜 一 個 學生 大肆 破壞 的 曲子 。 《 給 愛麗絲 》 是 理查 七 歲 時 最 愛 彈 的 曲子 。 他 猶豫 了 一下 , 在 鋼琴椅 坐下 , 眼睛 掃視 樂譜 上 的 音符 , 音樂 隨之 在 耳 邊 響起 , 他 又 重回 十一 歲 : 他 在 彈 給 媽媽 聽 , 整 首 彈完 後 , 媽媽 親吻 他 的 頭 , 說 這 是 她 聽 過 最 優美 的 歌曲 。 讀 著 這 首 簡單 、 一 彈 再 彈 但 可愛 依舊 的 曲子 , 他 不 費 吹灰之力 就 能 感受 曲子 在 他 體 內 , 在 他 跳動 的 心臟 裡 , 在 他 深情 不忘 但 文風不動 的 手指 裡 , 在 他 打 著 拍子 的 腳 裡 。 這 才 是 音樂 。 他 好 想好 想 觸摸 琴鍵 。 雖然 他 能 感受到 這 首 音樂 在 身體 裡面 彈奏 , 然而 , 參與 音樂 的 創造 、 聽到 音樂 活起來 , 這 種 體驗 仍然 迴盪 於 靈魂 深處 。 他 試 著 回想 上 一 次 彈琴 , 回想 他 賦予 拉威爾 《 左手 鋼琴 協奏曲 》 的 音符 生命 時 , 流動 於 他 的 身體 和 靈魂 的 感受 , 但是 卻 只有 隱隱約約 褪色 的 感覺 , 他 抓 不 到 , 只 剩 轉瞬 即 逝 的 記憶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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