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 很 晚 了 ， 比 實際 時間 還要 晚 ， 他 的 房間 一 片 漆黑 ， 只有 筆 電螢幕 發出 的 亮光 ， 還 有 從 歪斜 門縫 透進來 的 走廊 光線 。 他 站起來 ， 站 在 房間 邊緣 ， 聽 葛瑞絲 的 動靜 。 什麼 都 沒 聽到 。 坐立不安 的 他 走出 書房 ， 在 客廳 走來走去 ， 研究家 具 和 裝潢 ， 像 博物館 閉館 後 的 好奇 常客 ， 也 像是 鬼祟 的 小偷 。 客廳 昏暗 ， 微微 透著 想必 是 葛瑞絲 沒 關 的 廚房 燈光 ， 每 個 窗戶 都 是 一 幅 裱 了 框 的 冷冷 黑夜 ， 要是 卡麗娜 在 家 ， 一定 會 把 窗簾 拉上 。 客廳 整齊 有 序 ， 所有 東西 各 歸 其 位 。 太井然 有序 了 ， 了無 生氣 。 他 搬出去 之前 ， 葛瑞絲 離家 上 大學 之前 ， 整 個 房子 像是 葛瑞絲 一 個 人 的 家 ， 她 的 背包 、 衣服 、 書籍 、 紙張 散落 各 處 ； 不論 她 在 哪 個 房間 ， 整 個 房子 都 聽 得 到 她 的 音樂聲 、 講 電話聲 ， 她 的 個性 和 存在 到處 清晰 可 見 。 但是 葛瑞絲 現在 已 不住 這裡 ， 是 卡麗娜 住在 這裡 ， 除了 看 得 出 住在 這裡 的 人 彈 鋼琴 之外 ， 從 這 個 房子 看 不 出 卡麗娜 是 什麼 樣 的 人 。 然而 這 是 卡麗娜 的 家 ， 是 卡麗娜 的 生活 ， 不 是 他 的 ， 他 不 該 再 住 這裡 的 。 他 走到 她 的 鋼琴 ， 依舊 是 那 臺 波音 （ Baldwin ） 直立 鋼琴 ， 他們 剛 搬到 波士頓 買 的 中古琴 。 他 的 眼睛 從 鍵盤 一 端 掃到 另 一 端 ， 過去 幾 個 月 看 、 聽 卡麗娜 和 學生 彈琴 ， 他 知道 這些 琴鍵 的 反應 比 他 的 平臺 鋼琴 慢 ， 他 可以 想像 琴鍵 在 他 癱瘓 的 手指 按下 後 會 多麼 叫 人 不耐 地 遲滯 。 有 好多 年 ， 他 試 著 說服 卡麗娜 升級 到 平臺 鋼琴 ， 但 她 總是 不肯 。 譜架 最 上面 的 樂譜 是 貝多芬 的 《 給 愛麗絲 》 ， 上 個 禮拜 卡麗娜 一 個 學生 大肆 破壞 的 曲子 。 《 給 愛麗絲 》 是 理查 七 歲 時 最 愛 彈 的 曲子 。 他 猶豫 了 一下 ， 在 鋼琴椅 坐下 ， 眼睛 掃視 樂譜 上 的 音符 ， 音樂 隨之 在 耳 邊 響起 ， 他 又 重回 十一 歲 ： 他 在 彈 給 媽媽 聽 ， 整 首 彈完 後 ， 媽媽 親吻 他 的 頭 ， 說 這 是 她 聽 過 最 優美 的 歌曲 。 讀 著 這 首 簡單 、 一 彈 再 彈 但 可愛 依舊 的 曲子 ， 他 不 費 吹灰之力 就 能 感受 曲子 在 他 體 內 ， 在 他 跳動 的 心臟 裡 ， 在 他 深情 不忘 但 文風不動 的 手指 裡 ， 在 他 打 著 拍子 的 腳 裡 。 這 才 是 音樂 。 他 好 想好 想 觸摸 琴鍵 。 雖然 他 能 感受到 這 首 音樂 在 身體 裡面 彈奏 ， 然而 ， 參與 音樂 的 創造 、 聽到 音樂 活起來 ， 這 種 體驗 仍然 迴盪 於 靈魂 深處 。 他 試 著 回想 上 一 次 彈琴 ， 回想 他 賦予 拉威爾 《 左手 鋼琴 協奏曲 》 的 音符 生命 時 ， 流動 於 他 的 身體 和 靈魂 的 感受 ， 但是 卻 只有 隱隱約約 褪色 的 感覺 ， 他 抓 不 到 ， 只 剩 轉瞬 即 逝 的 記憶 。 淚水 盈滿 他 的 眼眶 ， 在 忍不住 啜泣 之前 ， 他 離開 卡麗娜 的 鋼琴 。 他 隨著 燈光 走進 廚房 。 一 碗 檸檬 放 在 方桌 中央 ， 其中 一 顆 檸檬 已經 發霉 ， 他 想 挑出來 丟進 垃圾桶 ， 他 想到 可以 叫 葛瑞絲 從 房間 下來 ， 請 她 把 壞掉 的 檸檬 扔掉 ， 但是 又 想到 自己 微弱 的 聲音 傳 不 到 她 那裡 ， 還是 決定 不 麻煩 了 。 他 走到 廚房 操作檯 上 放 的 披薩盒 ， 盒蓋 傾斜 微 開 ， 他 探 了 探 裡面 ， 剩下 三 片 ， 他 用力 吸 幾 口 胡椒粉 、 洋蔥 、 麵團 的 味道 ， 帶 著 一 種 受 折磨 的 悲哀 ， 憶起 吃 食物 的 感官 歡愉 ， 如同 他 再 也 不能 親吻 的 愛人 、 他 再 也 不能 彈奏 的 鋼琴 。 他 想像 咀嚼 上面 的 配料 和 起司 ， 餅皮 鬆脆 的 口感 ， 嘴巴 裡 熱熱 的 調味 番茄醬 和 鹹味 起司 ， 他 的 平臺 鋼琴 快速 的 琴鍵 反應 ， 他 的 雙手 游移 在 梅可馨 濃密 的 黑髮 ， 他 的 嘴脣 覆 在 她 的 嘴脣 上 。 欲望 幾乎 令 他 頭暈目眩 ， 他 發現 自己 想像 的 並 不 是 卡麗娜 的 頭髮 或 嘴脣 ， 他 試 著 回想 上 次 兩 人 親吻 、 上 次 他 擁 著 她 、 上 次 想到 她 勃起 ， 但是 想 不 起來 。 所有 撫摸 她 、 渴望 她 、 愛 她 的 種種 回憶 ， 已經 像是 別人 剪貼簿 裡 泛黃 、 沒有 標籤 的 照片 。 太 久遠 了 。 九點零三分 。 離開 披薩盒 ， 他 往 葛瑞絲 早上 放 在 水槽 邊 的 咖啡杯 走過去 。 他 彎下 頭 ， 臉 湊進 杯子 裡 ， 聞聞 杯 底 黏黏 一 圈 乾掉 的 苦甜 咖啡 。 他 深呼吸 。 涅槃 。 然後 是 無間 地獄 。 極度 渴望 的 他 ， 把 舌頭 探進 咖啡杯 ， 希望 舔 一 舔 乾掉 那 一 圈 ， 無奈 舌頭 不 夠 長 ， 杯子 太 深 ， 只好 放棄 。 冰箱 上 有 一 張 紙 用 磁鐵 吸 著 ， 上面 寫 了 看護 中心 、 神經 內科 醫師 、 比爾 的 手機 號碼 。 紙張 旁邊 有 一 張 照片 ， 是 葛瑞絲 和 卡麗娜 在 葛瑞絲 高中 畢業典禮 的 合照 ， 兩 人 都 穿著 一 身 黑 ， 都 眉開眼笑 。 葛瑞絲 遺傳 了 媽媽 的 笑容 。 沒有 其他 照片 ， 沒有 其他 微笑 兒童 在 他 以前 的 冰箱 上 。 沒有 他 一直 想要 的 兒子 。 沒有 葛瑞絲 的 妹妹 。 那些 年 一直 努力 想 讓 卡麗娜 懷孕 ， 相信 她 去 看醫生 ， 手淫 射精 在 塑膠杯 裡 ， 懷抱 著 希望 。 結果 一切 都 是 假 。 也許 這 就 是 他 記 不 起 愛 過 她 的 原因 。 浪費 了 那麼多 時間 。 九點 零六分 。 已經 沒有 什麼 好 探索 ， 於是 他 往 書房 走回去 ， 這時 他 突然 靈魂 出竅 、 慢 動作 地 了 解到 ： 自己 正在 跌倒 。 他 要 跨出 右腳 ， 但是 右腿 沒有 反應 ， 神經元 和 肌肉 之間 的 交互作用 突然 中斷 ， 某 個 東西 沒有 啟動 或 聽到 或 送達 ， 然後 某 個 東西 就 鬆開 了 、 沒 插上 電 ， 走路 指令 終止 ， 連結 斷掉 。 在 他 撞到 地 上 之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