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祝 暴雨 來襲 。 開口 講話 時 ， 他 的 舌頭 感覺 很 厚重 ， 音量 細薄 ， 只 能 勉強 聽到 。 他 的 發音 曾經 是 精雕細琢 的 畫作 ， 如今 連 擠出 一 個 音 都 緩慢 到 叫 人 痛苦 ， 而且 幾乎 不可能 聽懂 ， 卡住 、 沒有 子音 。 變成 傑克森．波洛克 的 畫作 ， 變成 自由 爵士 。 已經 被 高斯汀 醫師 （ Dr. Goldstein ） 說 中 的 是 他 現在 只 剩 百分之三十九 的 「 用力 肺活量 」 （ FVC ） ， 每 一 次 吸氣 都 是 掙扎 ， 每 一 次 呼氣 都 不 完全 。 每 次 迫切 需要 大口 吸進 一 加侖 空氣 時 ， 他 卻 只 能 小口 吸進 一 湯匙 ， 每 一 口 都 是 折磨 人 的 失望 ， 證明 肋骨 、 腹部 、 橫膈膜 周圍 的 肌肉 越來越 萎縮 ， 光 是 吸入 足以 讓 他 坐 在 輪椅 不 動 的 空氣 都 是 非常 刻意 、 耗盡 體力 的 工作 。 他 很 可能 即將 需要 二十四 小時 使用 BiPAP ， 但 他 不 願 開口 承認 ， 連 白天 短暫 休息 也 不 願 要求 使用 。 他 絕不 讓 任何 人 把 他 的 輪椅 推上 那 條 溼 滑 斜坡 的 殘障 坡道 ， 一 寸 都 不行 。 即使 到 了 現在 ， 每 天 夜幕 低垂 時 ， 他 仍然 不 願 相信 這 是 事實 。 他 的 床伴 已經 從 美麗 女子 換成 了 BiPAP ， 這 是 他 這 輩子 最 悲慘 的 伴侶 關係 ， 而且 永遠 無法 分手 。 夜裡 如果 沒有 BiPAP ， 他 睡覺 時 可能 會 因為 二氧化碳 過多 而 大腦 受損 ， 或者 窒息 而 死 。 他 不 想 死 。 他 張大 嘴巴 再 閉上 ， 一連 好幾 次 ， 很 遺憾 地 感覺 下巴 出現 錯不了 的 遲鈍 。 開始 了 。 一旦 這 種 虛弱 無力 接續 發生 ， 不會 中止 ， 不會 後退 ， 只 會 持續 不斷 地 、 不知不覺 地 往 下 蔓延 冰封 ， 直至 癱瘓 。 很 快 地 ， 他 的 下巴 將 會 張 得 開開 ， 闔 不 起來 ， 一 絲 又 一 絲 口水 將 會 不斷 從 下脣 淌出 ， 而且 他 將 無法 說話 。 他 皺起 眉頭 想像 這 番 可能 的 發展 ， 想像 卡麗娜 、 比爾 和 每 個 陌生人 看到 他 時 ， 眼 中 不可能 掩飾 的 憐憫 、 作嘔 等等 。 他 甚至 不 想 拿 那 副 尊容 去 面對 他 的 鋼琴 。 這 種 不可 逆 的 羞辱 何時 會 上身 ？ 明天 ？ 下 個 禮拜 ？ 這 個 月 底 ？ 今年 夏天 ？ 以上 皆 有 可能 。 他 端詳 著 永遠 不再 熟悉 的 雙手 、 以前 細膩 有力 又 靈巧 的 手指 、 一 年 半 前 可以 零 失誤 彈奏 八十七 頁 布拉姆斯 《 第一 號 鋼琴 協奏曲 》 的 手指 ， 他 想念 彈奏 布拉姆斯 ， 想念 自己 吃 午餐 ， 想念 搔 鼻子 的 癢 ， 想念 撫摸 女人 ， 想念 逗 卡麗娜 笑 。 他 要 向 他 深 愛 的 鋼琴 道歉 ， 為 他 拋棄 它 ； 他 要 向 卡麗娜 道歉 ， 為 他 拋棄 她 ； 突然之間 ， 每 一 個 失落 所 積累 的 重量 同時 一 湧 而 上 ， 就 像 混凝土 厚板 重壓 在 他 胸 上 。 他 不能 呼吸 。 胸 上 沒有 厚板 的 時候 ， 每 個 吸氣 就 已經 是 「 以為 跳入 的 是 大海 ， 結果 卻 卡在 只有 深 及 腳踝 的 水 中 」 。 現在 ， 潮水 突然 退 了 ， 他 上 氣 不 接 下 氣 ， 就 快要 溺死 在 乾巴巴 的 陸地 上 。 他 可以 感覺到 腎上腺素 的 刺激 、 戰 或 逃 的 動物 本能 。 這 是 生死 關頭 ， 再 多 吸 點 空氣 。 可是 他 逃不了 ， 也 戰不了 ， 現在 也 吸 不 到 更多 空氣 。 他 試 著 利用 下 一 個 吐氣 來 呼叫 求救 ， 但是 只 吐出 口水 。 卡麗娜 在 廚房 喝 咖啡 ， 而 他 在 客廳 快 死 了 ， 沒有 人 注意到 。 吸氣 。 吐氣 。 他 的 身體 被 抓住 ， 脖子 的 肌腱 和 肌肉 擠壓 ， 用力 猛烈 搖晃 。 每 個 呼吸 都 像是 用 一 根 細細 、 堵塞 的 稻草 吸 空氣 。 在 原本 該 是 氧氣 流動 的 喉嚨 裡 ， 恐懼 高漲 。 他 吞嚥 ， 噎住 。 吸入 。 吐出 。 用 嘴巴 淺淺 小 口 吸 。 他 多麼 渴求 空氣 ， 身 上 的 細胞 迫切 需要 氧氣 。 繼續 呼吸 。 他 使 上 征服 拉赫曼尼諾夫 《 第三 號 鋼琴 協奏曲 》 所 需 的 一切 ： 每 天 十 個 小時 苦練 ， 持續 不懈 的 專注 ， 每 個 樂章 一再 反覆 練習 ， 捱過 劇烈 的 肉體 痛楚 和 心理 疲憊 ， 直到 可以 背譜 零 失誤 彈奏 整 首 曲子 。 現在 ， 他 把 他 的 堅持 、 他 的 意志力 、 他 的 決心 全 都 用於 呼吸 。 吸 。 吐 。 現在 這 是 他 要 彈 的 歌曲 。 他 不 是 這 個 癱瘓 的 軀體 ， 不 是 這些 尖聲 哭喊 的 肺 ， 不 是 這 種 原始 恐懼 ， 他 將 是 呼吸 儀器 。 呼吸 。 再一次 。 吸進 空氣 ， 吐出去 。 再一次 ， 還 不 夠 。 他 好 疲倦 ， 哽住 ， 極度 需要 空氣 ， 奄奄一息 。 才 幾 個 月 前 ， 彈 鋼琴 對 他 來說 像 呼吸 一樣 自然 ， 而 現在 ， 呼吸 就 是 呼吸 ， 是 他 的 工作 、 他 的 目的 、 他 的 熱情 、 他 的 存在 。 他 必須 繼續 呼吸 。 他 不 想 死 。 第三十 章 卡麗娜 很 恐慌 ， 打 了 一一九 。 救護車 上 一 個 右眉 上方 有 塊 咖啡 豆色 凸起 胎記 、 藍色 眼睛 極為 專注 的 女子 ， 給 理查 插 了 管 。 理查 一 路 上 意識 清楚 ， 女子 忙著 插管 時 ， 他 的 眼睛 始終 不 離 女子 的 雙眼 。 將 導管 插入 氣管 是 很 猛力 快速 且 侵入性 的 動作 ， 一 開始 短暫 的 作嘔 、 不 舒服 壓力 ， 很 快 就 被 進出 氣管 的 空氣 所 帶來 的 巨大 舒緩 給 淹沒 。 一 到達 麻州 總醫院 （ Mass General Hospital ） 急診室 ， 馬上 就 有 人 給 他 抽血 ， 他 還 照 了 胸部 Ｘ光 ， 顯示 有 肺炎 跡象 。 一 個 護士用 靜脈 導管 注射 抗生素 ， 現在 他 在 加護 病房 ， 卡麗娜 在 身旁 ， 一起 等待 凱西 ． 戴薇洛 護理師 。 卡麗娜 站 在 床 邊 俯瞰 著 他 ， 雙臂 交叉 好像 環抱 自己 ， 她 的 眼神 專注 ， 仔細 看 著 他 ， 這 令 他 很 不安 ， 因為 他 什麼 都 沒 做 ， 他 想 知道 她 到底 在 看 什麼 ， 她 滿 臉 恐懼 。 流進 靜脈 的 抗生素 液體 非常 冰冷 。 雖然 卡麗娜 像是 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