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途 的 不確定感 ， 對於 一 個 正當 盛年 、 充滿 理想 且 又 多情 的 心靈 而言 ， 恐怕 就 格外 要 體認到 生命 失 根 的 無奈 ！ 這 闋詞 從 船 已 開離 京口 ， 自己 從 朋儕 的 送行酒 醒來 的 夜深 時刻 寫 起 — 孤城 回望 蒼煙合 ， 待 過 的 城市 又 再度 隱沒 在 茫茫 煙雲 間 — 孤獨 的 是 離 自己 愈來愈 遠 的 城市 ， 也 是 漸 行 漸 遠 的 自己 。 而 在 此時 ， 東坡 說 ： 「 記得 歌 時 ， 不 記歸 時節 」 ， 留在 孤獨 旅人 記憶 中 的 是 與 朋友 的 歡聚 景象 、 快樂 心情 ， 至於 黯然 離別 那 一 刻 呢 ？ 不 記得 了 ！ 是 因 醉意 太 濃 ？ 還是 不 願 面對 ， 所以 也 就 刻意 忘卻 ？ 下 片 先 寫 酒醉 不 穩 、 舟行 搖晃 的 姿態 ， 呈現 的 是 「 飄蕩 不定 」 ； 而後 寫 的 是 夢 醒 之後 的 「 孤單 寂寞 」 ； 於是 ， 乃 有 「 此 生 飄蕩 何時 歇 ？ 家 在 西南 ， 常 作 東南別 」 的 悽惶 感歎 。 東坡 是 四川人 ， 四川 在 中國 西南 ， 現在 這 位 遠離 家鄉 的 遊子 來到 了 東南方 ， 而 離開 家鄉 本來 就 意味 著 結束 了 一 種 安定 不變 的 生活 ， 可是 卻 沒想到 也 成 了 一連串 離別 的 開始 ！ 在 長久 離家 的 歲月 裡 ， 在 此 東南方 的 江南 地區 ， 東坡 的 生活 中 仍 不時 參雜 著 各 種 短暫 別離 。 他 往返 各 處 ， 每 到 一 個 地方 ， 不多久 又 要 離去 ， 常 與 新舊 友人 聚散 匆匆 ， 而 這 一切 都 是 他 難以 自主 的 。 不斷 的 客 中 送客 、 別 中 有別 ， 難怪 他 不免 要 有 這樣 的 感歎 ： 什麼 時候 才 能 終止 飄蕩 無 所 歸 的 生活 呢 ？ 在 這 闋詞 中 ， 東坡 似是 直 抒 情緒 ， 卻 又 頗為 曲折 ， 讓 人 低回 不已 ， 這 就 是 詞 的 情韻 。 另外 ， 我們 還可以 注意到 ， 東坡 很多 時候 會 選用 名稱 與 詞 中 情境 相近 的 詞牌 ， 頗 有 以 詞牌 為題 的 意思 。 這裡 ， 他 選 〈 醉落魄 〉 ， 則 令 人 不禁 想起 杜牧 的 詩句 ： 「 落魄 江湖 載 酒行 」 ， 詞 中 所 反映 的 不 就 是 類似 的 漂泊 落魄 的 心境 ？ 接著 我們 來 看看 同 時期 的 另 一 闋 作品 〈 蝶戀花 ． 京口得鄉書 〉 ： 雨 後 春容 清 更 麗 。 只有 離 人 ， 幽恨 終 難 洗 。 北固山 前 三 面 水 ， 碧瓊 梳擁 青螺髻 。 　 一紙鄉 書 來 萬里 ， 問 我 何 年 ， 真 箇成歸計 。 回首 送 春 拚 一 醉 ， 東風 吹破 千行淚 。 寫 於 深夜 行舟 之中 的 〈 醉落魄 〉 ， 深沉 寂寞 ， 但 情緒 上 依然 有所 壓抑 ， 而 這 首 〈 蝶戀花 〉 ， 寫 旅途 中 意外 收到 來自 故鄉 的 書信 的 心情 ， 於 明麗 的 雨 後 春景 中 ， 竟 真切 自然 的 流露 了 難以 平抑 的 思鄉 情淚 。 詞 的 上片 是 一 幅 很 美 的 江南 春景 ， 剛 被 雨水 洗 過 的 天地 ， 清麗 明亮 ， 水碧 山青 。 不過 ， 其中 卻 插入 了 兩 句 「 只有 離 人 ， 幽恨 終 難 洗 」 — 恁 春雨 能 將 自然 山水 洗 得 清亮 動人 ， 但 終究 還是 洗 不 去 異鄉 遊子 的 離恨 鄉愁 啊 ！ 景色 愈 明淨 亮眼 ， 反倒 襯托出 對 景懷鄉 的 離人 心境 愈 是 黯淡 鬱結 。 於是 ， 下 片 「 一紙 鄉 書 來 萬里 」 便 輕易 地 揭開 了 長久 壓抑 的 、 無法 化解 的 幽恨 ！ 山 不見了 ， 水 不見了 ， 我們 讀到 的 是 故人 來自 家鄉 的 殷勤 探問 ： 什麼 時候 真的 回家 啊 ？ 水闊山遙 ， 家 在 萬里 之外 ， 什麼 時候 真的 回家 啊 ？ 記得 之前 我 曾 說 過 的 東坡 與 弟弟 的 「 夜雨 對床 」 之 約 嗎 ？ 實現 理想 ， 盡 了 人生 職責 ， 再 無 眷戀 的 自 官場 退下 ， 如同 年少 時 一起 離家 ， 最後 也 要 一起 回到 故鄉 ， 共讀 詩書 ， 同 享 田園 生活 … … 然而 ， 多 年 宦途 生涯 已經 使 東坡 逐漸 領悟到 ： 理想 與 現實 的 差距 何其 大 ， 人 在 仕途 之中 又 是 多麼 的 身不由己 。 何 年成 歸計 ？ 本來 是 一 句 溫暖 的 探問 ， 卻 觸動 了 內心 深處 的 悲痛 。 回首 送春 ， 又 是 一 年 春 盡 ， 時間 從不 停歇 ， 歲月 總 在 磋跎 中 消逝 ， 而 家鄉 依舊 在 遠方 ， 歸期 呢 ？ 飄渺 如 風 中 雲絮 … … 在 溫暖 的 東風 裡 ， 原本 想 藉 雨 後 清景 安撫 心境 的 東坡 ， 終於 因 一 紙 鄉書 而 淚如雨下 。 東風 吹破 千行淚 — 這 淚水 不 是 許多 詞篇 裡 男女 離別 時 的 感懷 情淚 ， 不 是 藉由 女子 的 情緒 代替 男性 的 落淚 ； 這 是 屬於 個人 的 生命 感受 ， 是 士大夫 面對 生命 飄蕩 、 歲月 飄忽 ， 情不自禁 的 悲痛 淚水 。 想念 家鄉 ， 難掩 心傷 ， 情 到 激動 處 令 東坡 寫出 了 「 回首 送 春 拚 一 醉 ， 東風 吹破 千 行 淚 」 。 而 在 送別 故人 的 作品 中 呢 ？ 起初 在 將 行 未 行 之 際 ， 東坡 通常 還 會 壓抑 著 情緒 ， 藉 歌女 述情 、 代為 落淚 ； 但 當 離別 在即 ， 或 所 送 別的 人 已然 離去 ， 則 此時 此 情 此 景 ， 就 往往 會 令 他 內心 難以 平靜 ， 潸然淚下 。 在 東坡 送別 陳述 古 的 系列 作品 中 ， 正 可以 看到 這樣 的 演變 。 首先 ， 我們 來 看 〈 江城子 ． 孤山竹閣 送述 古 〉 上片 ： 翠娥 羞黛 怯人 看 。 掩霜紈 ， 淚 偷彈 。 且 盡 一 尊 ， 收淚 唱 陽關 。 漫道帝城 天樣 遠 ， 天 易 見 ， 見 君 難 。 這裡 東坡 所 使用 的 寫作 方式 就 是 前面 提到 的 第三 種 間接 抒情 法 ： 代擬 述情 — 借 歌女 的 口吻 代寫 離別 的 情懷 。 詞 中 以 扇 掩面 、 珠淚 暗彈 、 強忍 悲痛 、 勸 酒 唱 驪歌 的 是 「 翠娥 羞黛 」 ， 每 句 詞 、 每 個 描述 都 是 送別 酒席 上 ， 歌女 依依難捨 的 深情 。 離別 的 眼淚 是 歌女 為 即將 離開 的 陳述 古 而 流 ， 只 是 啊 ， 想像 這樣 的 場景 ， 我們 是否 也 一樣 會 感受到 ， 同 處 此 境 的 送 者 與 被 送 者 何嘗 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