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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 學 日語 , 用 的 是 台北 開封街 老 書店 鴻儒堂 賣 的 課本 , 很 明顯 頗 有 歷史 的 課本 , 說不定 還是 戰前 就 編 的 了 , 保留 了 大量 漢字 , 反正 漢字 好認 , 用 這 種 課本 學起來 進度 快 、 有 成就感 。 上 大學 時 , 我 已經 跟 父親 學 了 三 年 日語 , 有 一 天 , 在 台大 文學院 圖書館 書庫 裡 閒繞 , 看到 架子 上 有 一 套 精美 華麗 的 《 川端康成 全集 》 , 拿下來 一 翻 , 心神 為之 蕩漾 ── 怎麼 會 有 這麼 美 , 卻 又 這麼 艱難 的 日文 ? 《 雪國 》 開頭 的 一 頁 , 我 用盡 腦筋 頂多 看懂 三分之一 , 可是 光 是 這樣 , 文字 間 就 傳來 撲面 難 擋 的 誘惑 , 挑逗 身 上 感官 極度 不安 。 我 決心 更 認真 學好 日文 , 到 可以 閱讀 川端康成 的 程度 。 那 幾 天 , 人生 沒有 比 這 個 決心 重要 的 事 了 , 甚至 重讀 《 論語 》 時 遇見 「 朝 聞道 , 夕 死 可 矣 」 這 句 話 , 都 覺得 有 了 新 的 理解 和 感應 ── 有 一 天 , 讓 我 能夠 徹底 領會 川端 《 雪國 》 裡 文字 所 要 傳達 的 美 , 我 就 能 無憾 地 閉眼 死去 吧 ! 我 去 聽 了 歷史系 學長 們 上 的 日文課 , 卻 發現 「 日文 一 」 、 「 日文 二 」 的 課堂 教 的 , 沒有 一 樣 我 沒 學 過 的 。 那 個 時代 , 台大 還 沒有 日文系 , 輾轉 聽來 , 有 一 位 嫁 了 台灣人 的 日本 老師 開 在 法學院 的 日文 , 是 全 校 最 難 的 。 據說 一 個 學期 進度 , 就 等於 別人 兩 年 。 川端康成 的 魅惑 引 我 搭上 ○南 公車 從 校本部 去到 法學院 , 摸索 找到 日本 老師 的 課堂 , 老天 , 這 個 老師 用 的 課本 , 竟然 和 爸爸 選 的 一模一樣 ! 我 在 法學院 上 了 兩 年 日文課 , 那 兩 年 耗 在 法學院 圖書館 的 時間 , 比 在 校本部 全部 時間 加起來 可能 都 多 。 一度 , 我 也 想 在 日文 之外 , 找 些 法學院 的 課 上上 , 公布欄 上 貼 了 一 大 片 的 課程表 中 , 選 了 兩 門 最 吸引 我 的 課 , 一 門 是 「 法 哲學 概論 」 , 一 門 是 「 羅馬法 」 。 我 興沖沖 地 記 了 時間 , 興沖沖 去 了 課堂 上 , 卻 以為 自己 跑錯 教室 了 。 「 法 哲學 」 課堂 上 , 除了 我 只 坐 了 三 個 人 , 老師 來 了 , 看到 我們 竟然 露出 微笑 說 : 「 今年人 比較 多 。 」 然後 老師 要 我們 自我 介紹 , 聽到 我 說 我 不 是 法研所 學生 , 想要 來 旁聽 , 老師 臉 拉 了 下來 , 悻悻 地 說 : 「 你 不能 選課 ? 可是 課 至少 要 三 個 人選 才 能 開 啊 ! 」 後來 , 「 法 哲學 」 沒 開成 。 「 羅馬法 」 呢 ? 更 慘 , 第一 堂 課 連 我 來 了 兩 個 人 , 從頭到尾 , 老師 都 沒 出現 。 噢 , 有 一 個 大概 是 助教 的 人 , 上課 鐘 響 五 分鐘 後 在 教室 門口 晃 了 一下 , 看 只有 我們 兩 人 , 他 連 門 都 懶得 進 , 直接 就 宣布 : 「 這 課 不 開 了 ! 」 這 兩 門 沒 上到 的 課 , 卻 比 很多 修 了 上 了 也 得 了 分數 的 課 , 對 我 影響 更深 。 讓 我 確切 理解到 自己 真 是 個 怪人 , 我 有 興趣 的 東西 , 大概 在 這 個 社會 就 沒 什麼 機會 得到 熱門 注意 。 一直 到 今天 , 我 都 習慣 帶 點 歉疚 地 跟 從事 出版 的 朋友 說 : 「 啊 , 你們 出 的 這 本 書 我 太 喜歡 了 … … 不過 , 恐怕 不 太 好 賣 吧 ? 」 在 法學院 , 只 能 乖乖 上 日文 。 日本 老師 的 課 真的 很 拚 , 第一 學期 期末考 , 別 班 大概 還 在 考 五十 音 怎麼 認 怎麼 寫 , 我們 班 已經 都 考問答題 。 我 印象深刻 , 最後 一 大 題 , 給 了 圖像 顯示 天氣 狀態 與 溫度 , 然後 要求 寫出 一 段 青森縣 天氣 預報 的 廣播稿 ! 別人 叫苦連天 , 我 卻 慶幸 感覺 自己 離 川端康 成 愈來愈 近 。 日本 老師 自己 說話 極 細緻 極 好聽 , 平常 她 也 不 太 在意 我們 日語 的 發音 。 上 到 第二 年 , 有 一 天 , 或許 是 要 獎勵 我 的 日文 程度 吧 , 老師 突然 要 我 起來 唸 新 要教 的 課文 , 我 也 沒 多 想 , 捧 著 書 就 唸 了 。 文章 滿 長 的 , 一邊 唸 一邊 就 發現 老師 怎麼 怪怪 的 , 身體 開始 不自主 地 微微 扭曲 , 到 我 唸完 文章 , 老師 終於 忍不住 爆出 笑聲 來 。 想想 , 那麼 端莊 淑麗 的 日本 老師 吃吃 地 笑起來 ! 大家 都 很 驚訝 , 也 都 不 知道 老師 笑 什麼 。 老師 好不容易 停 了 笑 , 紅著臉 尷尬 地 解釋 : 造成 她 失禮 的 原因 , 是 我 發出 的 日語 。 明明 是 一 個 二十 歲 的 男生 , 為什麼 口 中 的 日語 聽來 像是 五十 歲 的 歐里桑 , 而且 還 有 濃厚 的 鄉下 九州腔 ! 講戰 前 九州腔 的 五十 歲 歐里桑 , 那 是 父親 。 透過 日語 , 父親 靈魂 的 一 部分 , 我 最 陌生 的 他 的 日據 時期 成長 經驗 , 竟然 附體 在 我 身 上 , 那 一 刻 , 我 的 年輕 身體 和 父親 的 老 靈魂不意 交錯 交雜 了 。 我 家 裡 只 有 一 個 半 「 馬 老總 」 / 馬家輝 我 一直 對 父親 的 成長 故事 感到 好奇 , 好多 回 了 , 想 開口 問 , 但 都 沒有 結果 , 因為 , 咳 , 說來 不孝 , 我 跟 父親 見面 的 次數 並 不 太多 , 每 月 一 次 甚至 隔月 才 一 次 , 每 次 都 是 坐 在 餐桌 面前 , 而 他 是 無 酒 不 歡 , 尚未 開始 喝 酒 時 , 話語 不 多 , 根本 不 想 說話 ; 開始 喝 酒 之後 , 很 快 , 通常 不到 十 分鐘 , 便 已 陷入 接近 語無倫次 的 迷醉 狀態 , 即使 我 問 了 , 即使 他 答 了 , 亦 不 太 可信 可靠 , 只 能 當作 神話 傳說 聽聽 便 算了 。 我 的 父親 以至 我 的 家族 , 從來 沒有 「 信史 」 。 這 是 我 父親 於 好幾 回 醉 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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