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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 在 又 熱 又 燙 的 舊式 鎂光燈 下 , 強擠 笑容 , 眼睛 卻 有 淚水 。 我 從小 愛 哭 , 不 知道 是 什麼 原因 , 情緒 稍稍 激動 便 哭 , 生氣 哭 , 高興 也 哭 , 彷彿 心 底 有 著 一 個 小小 的 噴水池 , 隨便 找 個 缸口 便 往 上 湧出來 。 印象 中 有 兩 回 哭 得 最 傷心 , 一 是 在 澳門 , 一 家 大小 前往 旅遊 , 吃 喝 過 後 , 父母親 照例 把 孩子 安頓 在 酒店 房間 後 便 往 賭場 「 搏殺 」 , 那 夜 完全 忘 了 是 什麼 理由 , 我 忽然 放聲 大哭 , 一直 哭 , 一直 哭 , 哭 得 無休無止 , 哭 得 頭暈腦昏 , 哭 得 天旋地轉 , 長大 後 在 國文 課本 裡 學到 「 斷腸 」 二 字 , 我 暗想 , 那 便是 。 我 姐姐 至今 仍然 記得 當時 情景 , 我 在 一 張 床 上 , 她 在 另 一 張 床 上 , 看見 我 像 中邪 般 痛哭 , 她 嚇呆 了 , 才 是 十一 、 二 歲 的 女孩子 , 手足無措 , 不 懂得 如何 處理 , 唯有 陪 我 哭 , 我 大哭 , 她 小哭 , 她 哭 到 無可 再 哭 時 , 我 卻 仍然 在 哭 , 直到 父母親 於 半夜 回來 我 才 停止 ; 「 你 真的 整整 哭 了 六 、 七 個 鐘頭 啊 , 細佬 ! 」 姐 笑道 , 當 她 說 這 話 時 , 已經 五十 歲 , 我 也 已經 四十八 了 。 另 一 回 記憶猶新 的 痛哭 是 初中 時期 , 應 是 中學 二年級 , 夜裡 , 手癢 , 拉開 母親 房間 抽屜 , 偷偷 取出 一百 元 , 故布 疑雲 , 把 鈔票 丟 在 化妝桌 底下 , 打 的 如意算盤 是 如果 她 發現 了 , 便 可 辯稱 只是 她 自己 不 小心 , 掉 了 錢 ; 如果 她 沒 察覺 , 我 便 過 一 兩 天 將 之 撿起 , 拿去 買 我 心愛 的 坦克車 模型 。 結果 , 前者 發生 了 , 但 精明 的 她 立即 明白 是 我 所 為 , 半夜 裡 執起 一 支 鐵衣架 把 熟睡 中 的 我 打 得 從 床頭 滾到 床尾 , 再 從 床尾 滾回 床頭 , 我 哭號 不止 , 然而 為 的 不 是 皮肉 之 痛 而是 深深 的 羞愧 , 尤其 第二 天 下課 回家 , 母親 把 我 喚到 客廳 , 坐 在 沙發 上 跟 我 平心靜氣 地 聊 了 十 分鐘 , 訓誨 我 「 勿 偷 勿 搶 , 要 堂堂正正 做人 , 否則 很 容易 身敗名裂 , 信用 全 失 」 云云 ; 她 多 年 以來 基本 上 只有 興趣 教 孩子 打麻將 和 賭馬 和 說謊 之類 , 此 番 忽然 正氣 凜然 , 必須 承認 , 我 被 感動 了 , 淚水 由 之 流下 , 如 缺堤 , 不可收拾 。 這 是 親情 的 眼淚 , 特別 滾燙 。 至於 在 影樓 流淚 的 原因 , 我 又 忘 了 , 可能 是 不耐煩 , 可能 是 不 喜歡 被 攝影師 呼喝 擺布 , 也 有 可能 , 我 一直 眉頭 緊鎖 , 父母親 不斷 勸 我 展露 笑容 , 我 卻 怎麼 展露 都 只 似 哭 而 不 似 笑 , 他們 便 罵人 了 , 我 便 哭泣 了 , 終於 , 拍下 了 一 張 全家福 , 父親 在 笑 , 母親 在 笑 , 姐姐 在 笑 , 只有 我 雙目 含悲 , 似是 出席 喪禮 。 那 時候 , 我 妹妹 仍 未 出生 , 沒 她 份 , 如果 有 她 , 我 猜 , 她 亦 必 在 笑 。 拍照 , 哭泣 , 第一 次 。 如果 「 第一 次 拍照 」 又 可 指 生平 首次 替 孩子 拍照 , 那 便是 在 美國 , 中西部 , 威斯康辛州 , 陌生地 , 小女孩 出生 , 我 用 新 買 的 相機 替 她 拍下 彩色 照片 , 她 看 著 攝影 鏡頭 , 小 眼睛 張張 望望 , 忽然 , 哭 了 , 我 記錄下 那 童真 的 剎那 , 卻 亦 忽然 傷心 , 唯恐 她 跟 她 老爸 一樣 , 都 是 廣東話 俗稱 的 「 喊包 」 , 是 個 愛 哭鬼 。 也 有 一 回 , 小女孩 和 她 母親 在 台灣 , 我 獨在 美國 , 收到 她們 寄來 的 照片 ( 唉 , 對 , 那 仍 是 不 流行 互 聯網 的 「 古典 年代 」 ) , 小女孩 亦 是 在 哭 , 眼睛 鼻子 擠成 一 團 , 我 忍不住 在 照片 背面 寫上 : 別 看 我人 仔細細 , 一 哭 就 驚天動地 , 人世間 喜怒哀樂 , 全部 要 暢快 淋漓 。 如果 沒法 不 哭 , 索性 就 哭 個 暢快 。 把 眼淚 哭乾 , 總 有 輪到 歡笑 的 時候 。 那 個 連 口罩 都 是 奢侈品 和 裝飾品 的 年代 / 胡洪俠 我 很 想 有 一 張 自己 滿月 時 的 照片 , 對 ,光 屁股 的 那 種 。 我 也 很 想 有 一 張 自己 一 週歲 時 的 照片 , 穿 衣服 不 穿 衣服 都 行 , 最好 是 正 傻乎乎 地 笑 著 , 似乎 世界 一切 都 很 美好 , 其實 是 什麼 也 不 懂 。 聽 父母 說 , 週歲 前後 , 爺爺 常 抱 著 我 到 胡同口 轉轉 , 逢 人 就 說 : 「 你 看看 這 孩子 , 長 得 像 水 娃娃 一樣 。 」 究竟 「 水娃娃 」 是 什麼 樣子 ? 我 太 想 知道 了 。 我 更 想 有 一 張 七 歲 時 第一 次 進 小學 校門 時 的 照片 : 當然 沒有 校服 , 那 我 穿 的 是 什麼 衣服 ? 身高 有 多 高 ? 學校 門口 是 什麼 樣子 ? 鄰村 來 的 外號 「 王牛眼 」 的 語文 老師 眼睛 到底 有 多 大 ? 我 的 書包 、 課本 、 作業本 又 都 是 何等 面目 ? 這 一切 我 都 想 知道 。 可憐 , 這 一切 , 我 永遠 都 不會 知道 了 。 即使 家人 可以 稍作 描述 , 但 因為 從來 沒有 照片 , 所以 永遠 沒有 證據 。 最 麻煩 的 是 , 如今 相機 、 照片 都 已經 泛濫成災 , 手機 都 成 了 時時 處處 拍來拍去 的 相機 , 可 「 百日照 」 、 「 生日照 」 之類 的 巨大 缺失 卻 無從 彌補 。 歲月 什麼 都 好 , 唯 舊時 場景 不能 重拍 , 這 實在 是 個 大 毛病 。 小時候 家 中 牆 上 掛過 一 個 貼滿 照片 的 鏡框 , 裡面 曾 有 一 張 二舅 家 表兄弟 的 週歲 「 裸照 」 , 每 次 看 了 我 都 想 笑 , 但 也 並 不 羡慕 , 因為 知道 自己 已經 沒有 機會 進入 這樣 的 照片 了 。 和 這 傢伙 一起 在 鏡框 裡面 帶 各 種 笑容 的 人 , 很少 我們 自己 家 的 人 。 有 親戚 , 有 鄉親 , 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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