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掛 電話 , 他 拖腳 入 臥室 , 雙掌 用力 搓臉 。 說 什麼 也 要 騙 , 老父老母 磨 了 一 世 , 儉腸餒肚 , 供 自己 讀 專科 , 寵 自己 不下於 自己 寵 兒子 , 真正 從小到大 不 曾 缺 過 什麼 。 「 你 好 , 我們 就 好 。 」 剛剛 老母 接手 講 電話 , 語氣 中 聽得 出來 老父 已 告知 年終 獎金 四 個 月 這 件 事 。 他 坐 在 床沿 , 決定 勿論 如何 裝 到底 , 返鄉 過完 年 與 兩 老 同 回 台北 。 錢 , 想 辦法 , 打死 也 要 想 辦法 變出來 。 返 客廳 , 妻子 在 收拾 桌面 。 「 過年 — — , 」 他 只 躊躇 兩三 秒 : 「 過年 換 兩 套 套裝 吧 。 」 妻子 眼睛 又 開燈 。 「 妳 想 — — , 改天 去 買 蒸氣 微波爐 , 好 嗎 ? 」 妻子 奸笑 : 「 哪裡 來 的 錢 啊 ? 」 「 我 另外 有 一 個 半 月 業績 獎金 。 」 「 好 耶 ! 」 兒子 回家 時 , 十點 多 , 「 最最 親愛 的 老爸 老媽 , 我 用功 一 整 天 , 回來 晨昏 定省 啦 ! 」 他 憋 著 一 口 氣 , 笑笑 。 兒子 幾 分鐘 後 就 撞進 浴室 , 洗澡 兼 練 歌 , 慣習 如此 。 今天 練 的 是 蔡振南 的 歌 。 「 … … 人 講 有 風 就 無 雨 , 有 雨風 就 無 , 偏偏 你 啊 , 遇 大 風 — — 」 歌聲 斷 了 , 水聲 特 響 , 正 洗頭 吧 。 平時 閩南語 不 輪轉 , 唱 閩南語 歌字字 咬音 準正 。 妻子 遞 過 一 封 信 : 「 中國 信託 , 房貸 。 」 他 才 應 了 一 聲 好 , 浴室 裡 猛爆出 兒子 的 高音 : 「 啊 , 多桑 哦 — — 命勞苦 — — 。 」 本 文 初刊 於 《 中國時報 》 人間 副刊 , 二○○五年 二月 六日 。 孤鳥 的 兒女 孤鳥 的 兒女 電視 上 那 個 一 臉 蠢相 的 中年 男人 , 很 誇張 地 露出 兩 排 白 牙 , 也 笑 也 說 也 動作 , 兩 個 同樣 胖 的 男女 小孩 , 刷牙 完 , 白 牙 兩 排 放光 呈 卡通 星狀 , 配音 叮叮 兩 聲 , 然後 跑出 一 個 女人 , 很 做態 地 搶 一 種 令 人口氣 芬芳 清涼 健齒 的 產品 , 接著 四 人 和樂 得 矯揉 無比 的 驢吼 : 我們 都 愛 用 唯一 能 讓 全 家 幸福 的 牙膏 ! 真是 有病 。 這 類 廣告 的 製作 者 都 該 強制 送到 精神 療養院 監禁 反省 三 天 。 按下 遙控鍵 , 走上 陽台 , 開窗 望 向 仁愛 公園 , 公園 裡 幾 對 半 老 徐娘 與 全 糟 老頭 , 正 跳 著 機器 洋娃娃 似的 社交舞 。 老媽 是 其中 之 一 , 梳 一 頭 花枝丸 髮型 , 老頭 們 一半 以上 從 額際 至 後腦 光禿禿 露出 整 片 頭皮 。 老媽 帶頭 教舞 已經 四五 年 。 國二 至 高三 , 沒 煮 過 十 頓 飯 , 偶爾 抗議 一下 , 老媽 單眼皮 翻 了 又 翻 還是 單眼皮 : 媽 賺錢 為 誰 ? 不 是 你 是 誰 ? 這 年頭 什麼 人 在 煮飯 ? 你 爸 走 了 五 年 , 誰 養 你 長大 的 ? 一天到晚 嫌 東 嫌 西 , 嫌 什麼 東西 ? 你 不 上大學 嗎 ? 你 不 換 電腦 嗎 ? 你 不要 零 花錢 嗎 ? 你 不用 交 補習費 嗎 ? 你 不 看 電影 嗎 ? 你 不 收集 哈囉 凱蒂 嗎 ? 你 沒良心 嗎 ? 你 想 氣死 我 嗎 ? … … 嗎 ? … … 嗎 ? … … 嗎 ? 吃 了 嗎啡 也 不 太 可能 這麼 嗎 不停 。 老媽 嗎 夠 了 , 總是 拎 起 鱷魚 皮提袋 , 補癮 加 一 句 : 還 不 去 讀書 嗎 ? 隨即 出門 。 無非 去 收 會錢 、 問 股票 行情 、 打麻將 、 串門子 、 喝 咖啡 、 給 那些 退休 領 終身俸 的 老人 講解 投資 理財 或 牽紅線 、 賣 靈骨 塔位 … … 等等 , 她 還 設立 一 家 國際 公司 哩 , 連 打雜 兼 助理 小姐 在 內 總共 三 人 , 國際 個 狗頭 。 探頭 就 見 得 到 花枝 丸頭 , 三四 片 頭皮 在 朝陽 下 晃亮 晃亮 。 週日 , 補習班 只 休課 這麼 一 天 , 其餘 六 天 , 由 學校 直接 搭 專車 去 , 直到 晚上 九點 , 中間 休息 四十 分鐘 自行 找 垃圾 吃 , 吃完 上課 , 回家 溫習 寫 作業 , 隔日 大早 上學 報到 自習 , 接著 一 節 一 節 沒完沒了 的 課 , 沒完沒了 總算 完 了 , 步出 校門 便 見 補習班 的 專車 … … 老爸 要是 還 在 , 日子 不至於 過 得 這般 落衰 。 可憐 的 老爸 , 親愛 的 老爸 , 好人 的 老爸 , 如今 還 在 該 多 好 。 老媽 對 新 認識 的 人 說 得 乾脆 : 他 走 了 。 走 了 , 熟人 才 知道 那 是 雙關語 , 翹辮子 隱語 叫走 了 , 離家 出走 也 可以 叫走 了 。 老爸 可 活 得 好好 的 , 若 五 年 前 沒 走 了 , 再 被 折磨 這 五 年 , 鐵定 真 會 走 了 , 就 現成 用得上 老媽 擁有 的 六 個 靈骨 塔位 之中 的 一 個 。 社交舞 的 姿勢 好 好笑 , 通常 只 見得 到 大幅度 扭頭 跨步 。 全 糟 老頭 們 手腳 遲緩 , 十 個 有 十 個 眼 下 一 坨 青黑 垂肉 , 縱 欲 過度 的 樣子 ; 半 老徐娘 們 更 離 五線譜 , 畫 濃眉 、 塗 紫唇 、 抹 腮紅 、 染 黑髮 , 而且 臉面 與 頸項 的 色調 保證 完全 不同 , 如果 把 那 五 、 六 個 經常 出現 的 徐娘 的 臉妝 刮下來 , 說不定 每 個 人 都 會 立即 體重 減輕 三 公斤 。 再 如果 , 公園 裡 的 全 糟 老頭 與 半老 徐娘 都 減肥 , 每 人 只 須 減重 十分之一 , 地球 肯定 自轉 會 加快 許多 。 可親 的 好 老爸 才 像 個 人物 , 一七八 公分 高 , 六十八 公斤 重 , 據說 與 老媽 結婚 後 一直 維持 不變 。 脾氣 是 有 一點 , 可 必然 講 道理 , 小時候 挨 過 幾 次 揍 , 卻 沒 怨怪 過 。 老爸 斯文 謙和 , 對 老媽 也 一樣 , 有 學問 啊 , 下班 就 看書 , 打算 讀 博士班 。 老媽 差使 這 事 那 事 , 老爸 從未 頂嘴 或 不 做 , 洗衣 是 老爸 , 掃地 是 老爸 , 跑腿 是 老爸 , 但 買 菜 不 是 老爸 , 家 中 根本 不 開伙 , 瓦斯爐 最 大 功用 是 煮 開水 泡茶 泡 咖啡 。 老媽 嫌 老爸 寒酸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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