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 的 雙腿 ， 忽然 注意到 自己 的 步伐 並 不 像 在 別 處 那樣 篤定 、 筆直 、 安心 。 怎麼 我 又 像是 那 個 二十三 歲 的 年輕人 ， 走 得 那麼 畏縮 不安 ？ 又 像 從前 那樣 戰戰兢兢 、 雙手 顫抖 地 端整 外衣 ， 拍拭 灰塵 ， 脫去 了 新 手套 才 敢 按下 門鈴 ？ 怎麼 等 著 門 開 時 ， 又 是 怦然 心跳 、 呆若木雞 ？ 從前 ， 某 種 神祕 的 直覺 曾 讓 我 感覺出 這 扇 銅門 背後 將 攤開 的 是 征服 我 的 命運 ， 無論 那 命運 是 善意 或 敵對 。 而 今天 ， 怎麼 篤定 確切 的 感覺 全 都 消融 了 ， 我 怎麼 變 得 卑躬屈膝 ， 任由 憂懼 推 我 向 前 ？ 他 竭力 恢復 自信 ， 盡可能 想 著 妻子 、 孩子 、 家庭 、 企業 和 僑居地 ， 但 一切 都 消散 而 去 ， 彷彿 被 某 個 縹緲 的 幽靈 帶走 了 。 他 走進 那 扇 門 ， 卻 感到 落寞 ， 他 卡在 乞求 者 的 位置 ， 就 像 當年 那 個 笨拙 魯鈍 的 孩子 一樣 裹足不前 。 當下 ， 那 擺在 金屬 門把 上 的 手 顫抖 著 ， 發熱 著 。 才 一 進 門 ， 身為 外人 的 感覺 隨即 消失 ， 因為 削瘦 憔悴 的 老 僕人 見到 他 便 眼 中 含淚 ， 近乎 哽咽 地 喃喃 呼喚 ： 「 教授 先生 。 」 尤里西斯 的 心 必 能 感同身受 ， 家犬 還 認得 你 ， 這 屋子 的 女主人 也 還 認得 你 嗎 ？ 門闈 已 開 ， 她 已 走來 ， 伸出 了 手 。 他們 緊握 對方 的 手 ， 相視 的 那 一 刻 ， 留有 魔法 的 烙痕 ， 言不盡意 。 他們 彼此 端詳 ， 顧盼 今昔 的 不同 ， 心緒 裡 燃起 焰火 ， 同時 感受到 隱隱 浮動 的 喜悅 ， 他們 已經 開始 掩飾 歡欣 的 目光 。 看來 漫不經心 的 微笑 問候 ， 但 眼神 卻 是 深情 親切 。 沒 錯 ， 她 還是 她 ， 也 確實 老 了 一點 。 髮線 中 分 ， 鬈髮 緊貼 兩 鬢 ， 一 撮 銀髮 形成 一 道 弧線 ， 這 撮 銀髮 使 那 張 柔美 而 熟悉 的 臉 更為 肅穆 。 走過 了 漫漫 歲月 ， 他 已 口渴 ， 此時 飲下 她 的 聲音 ， 甜美 得 一如 甘泉 ， 備感 溫馨 。 她 問候 ， 說 了 一 句 話 ： 「 你 真 貼心 ， 願意 過來 探望 。 」 這 句 單純 而 從容 的 話 如同 音叉 響起 ， 清脆 地 為 兩 人 的 談話 定調 。 接下來 的 交談 因此 找到 旋律 ， 問答 與 述說 猶如 琴鍵 上 的 兩 雙 手 ， 奏出 明朗 的 音韻 。 從 她 在 他 面前 說出 第一 句 話 之後 ， 積累 在 他 心 中 的 恐懼 與 沉重 全 都 散去 。 但 此時 ， 她 噤聲 不 語 ， 眉頭 微蹙 ， 沉入 思緒 ， 眼神 規避 ， 神色 飄忽 ， 埋伏 的 疑惑 如同 影子 驀然 掠過 他 的 心頭 ： 「 難道 那 雙 唇 並 不 是 我 曾經 吻 過 的 ？ 」 這時 電話 響 了 ， 她 留下 他 獨自 待在 會客廳 裡 。 往事 一下子 從 四面八方 襲來 ， 他 心 中 的 疑惑 聲音 暫時 打住 ， 但 每 個 沙發 、 畫作 和 所有 的 家飾 全 都 騷動 不安 ， 七嘴八舌 地 只 對 他 一 個 人 說話 ， 叨叨絮絮 ， 也 只有 他 聽 得 懂 。 他 不禁 想 著 ： 我 曾 在 這裡 生活 ， 一 部分 的 我 還 留在 這裡 ， 留 了 那麼多 年 ， 而 那 身在 異鄉 的 我 並 不 完整 ， 我 的 世界 仍 有 缺憾 。 她 回來 了 ， 儀態 從容 ， 廳房 裡 的 家飾 全 都 閉上 嘴巴 ， 似乎 不 曾 有 過 騷動 。 「 路德維希 ， 你 就 留下來 午餐 吧 ！ 」 她 的 語氣 依舊 理所當然 ， 依舊 從容 自在 。 他 留下來 了 ， 整 天 都 待在 她 身邊 ， 話題 脫離不了 這些 年 來 的 經歷 ， 而 他 所 敘述 的 事 從未 像 此時 那麼 真實 過 。 辭退 告別 前 ， 他 吻 了 那 母性 而 柔嫩 的 手 ， 然後 從 背後 帶上 了 門 ， 一切 的 一切 ， 彷彿 他 不 曾 離開 過 。 只是 到 了 夜裡 ， 他 獨自 待在 陌生 的 旅館 房間 內 ， 身旁 只 有 一 個 鐘 ， 滴滴答答 地 響 ， 而 胸膛 裡 的 心臟 卻 是 愈 跳 愈 猛 ， 原本 安然 的 心緒 變 得 千迴百轉 。 他 輾轉 難眠 ， 起床點燈 又 熄 了 燈 ， 回到 床 上 躺 著 ， 沒有 睡意 。 他 不可 遏抑 地 想 著 她 的 唇 ， 那 是 他 曾 以 另 一 種 方式 而 非 這 種 親切 平和 的 談話 所 認識 的 唇 。 他 突然 明白 整 個 相安無事 的 交談 不過 是 粉飾太平 ， 是 個 謊言 。 他們 之間 還 深深 存在 某 個 未 能 化解 的 東西 ， 並且 鑲上 了 面具 ， 面具 下 的 表情 其實 敏感 得 易於 動容 ， 因 激情 與 顧忌 而 迷惘 不安 。 太 久 了 ， 異地 ， 營火 之間 ， 無數 個 夜晚 ， 他 曾 一再 想像 過 這 場 重逢 ─ 情動 如 火 地 撲 向 對方 的 懷抱 ， 她 會 從 頭 到 腳 褪去 衣衫 ， 完完全全 屬於 他 ， 而 不 是 這 種 態度 友善 ， 客套 的 寒暄 敘舊 ， 好 讓 一切 顯得 若無其事 。 演員 ， 他 對 自己 說 ， 兩 個 人 都 是 演員 ， 但 誰 也 沒 刻意 欺騙 誰 。 今晚 ， 她 必然 和 我 一樣 難以 成眠 。 隔天 早晨 ， 他 一 進到 她 家 ， 立刻 湧起 一 股 混亂 與 激動 ， 眼神 閃爍 不定 ， 因為 她 說 的 第一 句 話 便 教 人 心神不寧 ， 接下來 的 交談 再 也 找 不 到 相安無事 的 平衡點 。 言語 貿然而出 又 驟然 沉寂 ， 他 不得不 硬生生 找 話 說 才 能 打破 停頓 的 緊繃 氣氛 。 兩 人 之間 梗 著 某 個 看 不 見 的 障礙 ， 對話 因此 受阻 ， 如同 蝙蝠 撞 牆 。 兩 人 都 感受到 了 這 一 點 ， 不斷 變換 話題 ， 措詞 謹慎 小心 ， 但 終究 漫無 主題 ， 原地 打轉 得 令 人 頭暈 ， 失去 靈感 。 因此 當 她 再次 邀 他 留下來 午餐 時 ， 他 託詞 婉拒 了 ， 說 城 裡 有 急事 待 辦 。 她 由衷 表示 遺憾 ， 只 是 言談 之間 ， 溫熱 而 靦腆 的 情意 竟然 勇敢 地 從 她 的 心 流露出來 。 從 那時 起 ， 她 再 也 把持 不 住 。 她 陪 他 走過 一 間 又 一 間 廳室 ， 兩 人 交會 的 眼神 帶 著 焦躁 與 不 確定 ， 某 種 東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