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去 找 他 。 從小到大 , 我 從 沒 這麼 羞愧 過 。 這 種 本 該 發飆 的 時刻 , 父親 卻 強忍 了 下來 , 至今 仍 令 我 銘感 在 心 。 他 早已 辭世 , 每當 想起 他 時 , 我 拒絕 再 以 學生 的 眼光 看 他 , 那 種 學生 的 眼光 是 對 他 那 猶如 悔改 機器 的 嘲弄 , 是 潛意識 裡 對 他 那 種 老 學究 的 叛逆 ; 相反 的 , 回憶 中 的 畫面 永遠 是 這 一 幕 : 充滿 人性 的 一 刻 , 在 氣氛 凝重 的 房間 裡 , 他 是 那麼 灰心 失望 , 卻 沒有 一 句 指責 。 他 手 裡 拿 著 帽子 和 手套 , 正 想 放下 , 卻 又 面 露 不耐 , 似乎 不 願 讓 自己 沾到 任何 「 穢物 」 。 我 請 他 坐下 , 他 沒 理會 , 只 做 個 「 算了 」 的 手勢 , 大概 是 拒絕 碰觸 任何 房 裡 的 東西 吧 。 氣氛 僵硬 冰冷 , 他 站 了 一會兒 之後 , 最後 臉 偏向 一 旁 , 拿下 眼鏡 , 忍不住 一直 擦 眼鏡 。 我 知道 這 動作 意味 著 他 的 不 自在 。 當 這 位 老人 戴回 眼鏡 前 , 用 手背 輕輕 抹 了 一下 眼角 的 畫面 , 令 我 終生 難以 釋懷 。 在 我 面前 的 他 感到 丟臉 , 在 他 面前 的 我 感到 丟臉 , 誰 也 說 不 出 一 句 話 來 。 我 暗自 擔心 他 就 要 展開 一 場 諄諄 教誨 , 用 那 種 低沉 的 喉音 說 著 好言相勸 的 話 ; 自從 我 念 小學 後 , 就 對 他 的 教訓 方式 既 痛恨 又 不屑 。 但 這 位 長者 卻 保持 沉默 , 避免 看 著 我 , 我 到 今天 都 還 常 想起 那 一 幕 。 他 最後 走向 書架 , 上頭 的 教科書 擺 得 東倒西歪 ; 他 翻開 那些 書 , 只 需 看 一 眼 便 足以 確定 我 碰 都 沒 碰 , 而且 大部分 的 書頁 甚至 還 沒 裁開 。 「 你 的 課堂 筆記 。 」 這 命令 是 他 說出 的 第一 句 話 。 我 雙手 發抖 , 把 筆記 遞給 他 , 我 太 清楚 裡頭 只 有 一 堂 課 用 速記法 所 寫 的 筆記 而已 。 他 迅速 瀏覽 了 那 兩 頁 筆記 , 一點 都 不 惱火 。 他 把 筆記 擺在 桌 上 , 拉 了 椅子 坐下 , 然後 沉重 地 看 著 我 , 沒有 責備 , 反而 簡簡單單 地 問 : 「 好 吧 ! 關於 這 種種 , 你 有 什麼 想法 ? 有 什麼 解決 辦法 ? 」 這 冷靜 的 問題 擊倒 了 我 。 我 原本 準備 全力 反抗 , 一旦 他 要 開罵 , 我 就 傲慢 頂嘴 , 一旦 他 要 循循善誘 , 我 就 冷嘲熱諷 。 但 這 個 實事求是 的 問題 斬斷 了 我 的 狂妄 自大 ; 他 的 用心 應該 得到 用心 的 回應 , 他 的 冷靜 自持 換來 的 應該 是 尊重 而 非 蠻橫 無禮 的 對待 。 至於 我 當時 的 回應 , 情何以堪 , 我 不 敢 回顧 。 我們 父子 那 晚 的 深談 , 毋 需 在 今天 訴諸 筆墨 了 。 談話 過程 中 有 瞬間 湧起 的 感觸 和 震動 , 若是 寫下來 , 或許 徒增 傷感 。 那 次 的 深談 , 我們 四 目 相對 , 坦誠以待 , 只有 這樣 的 時刻 , 心緒 紊亂 中 說出 的 話 或許 不 假 思索 , 卻 是 深刻 的 肺腑之言 。 那 是 我 和 父親 唯一 一 次 的 深談 , 是 真切 的 深談 , 最後 我 毫不 遲疑 並且 心甘情願 把 決定權 交到 他 手 中 。 但 他 不 決定 而 只是 建議 , 建議 我 離開 柏林 , 從 下 學期 起 轉到 規模 較 小 的 學院 繼續 學業 。 他 以 安慰 的 口吻 對 我 說 , 他 相信 我 從此 以後 必定 會 勤奮 向學 , 補回 荒廢 的 課業 。 他 的 信任 感動 了 我 , 那 一 刻 , 面對 這 位 拘泥 禮教 而 顯得 冰冷 的 長者 , 我 悔悟到 整 個 少年 時期 對待 他 的 態度 並 不 公平 。 我 緊咬 雙唇 , 不 讓 滾燙 的 淚水 奪眶而出 。 他 必然 有 著 同樣 的 心情 , 因為 他 突然 握住 我 的 手 , 悸動 地 握 了 一會兒 , 之後 才 倉皇 離去 。 我 不 敢 跟上 , 留在 原地 , 情緒 激動 而 茫然 , 拿出 手帕 抹去 嘴唇 上 的 血 。 為了 壓抑 感情 , 我 把 牙 咬進 了 唇 , 竟 咬 得 那麼 深 。 十九 歲 的 我 , 生平 第一 次 遭遇 如此 的 震撼 : 不需 一 句 嚴厲 的 話 , 便 能 把 我 用 三 個 月 打造出來 的 男子 氣魄 、 學生 狂狷 與 自以為是 的 城堡 , 就 像 紙 房子 似地 扔到 地 上 。 之後 , 我 奮發圖強 , 拒絕 所有 不 入流 的 享樂 , 急切 地 把 曾經 浪費 的 精力 轉向 精神 領域 。 我 迫切 感到 自己 需要 嚴謹 自律 、 認真 苦修 。 那 段 時期 , 我 過 得 一如 修道院 的 僧侶 , 全心全意 致力 學業 , 縱然 對 學術 的 高度 陶醉 還 不明 究理 , 卻 毫不 懷疑 地 投入 崇高 的 精神 世界 。 不 難 預料 , 其中 必定 危機 重重 , 但 狂熱 的 人 向來 甘於 冒險 。 事先 徵求 父親 同意 後 , 我 選擇 位於 德國 中部 小 省城 的 大學 繼續 下 學期 。 那 所 大學 的 聲名 與 周 遭 房舍 的 平庸 所 形成 的 反差 , 令 人 印象深刻 。 我 先 在 火車站 寄存 行李 , 走出 車站 後 , 輕易 找到 了 智慧 女神 ─ 我 的 母校 。 我 在 空蕩 的 古老 建築 裡 很 快 就 明白 , 要 在 這 個 地方 建立 人際圈 , 可 會 比 柏林 那 個 大 鳥籠 快 得多 。 兩 個 小時 內 , 不但 完成 註冊 手續 , 幾乎 所有 與 本 科 相關 的 教授 也 都 接見 了 我 , 唯獨 那 位 專攻 英國 語言學 的 指導 教授 一時 還 見 不 到 。 但 已經 有 人 告知 我 , 可 在 下午 四點 的 專題 研討室 裡 找到 他 。 還 在 興頭 上 的 我 , 一 小時 也 不肯 浪費 ; 從前 逃離 課業 的 衝勁 轉成 積極 求知 的 熱情 , 四 點 整 , 我 已 在 指定 地點 等候 。 ( 之前 還 到 市中心 匆匆 繞 了 一 圈 , 相較 於 柏林 , 這 座 小城 像 在 冬眠 。 ) 傳達室 人員 為 我 指出 研討室 入口 。 我 敲 了 門 , 聽到 裡頭 似乎 傳出 回應聲 , 於是 進 了 教室 。 但 我 聽錯 了 。 沒有 人 回應 讓 我 進 門 , 令 我 誤會 的 其實 只 是 教授 提高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