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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 的 , 人人 都 在 炫耀 自己 書法 俊美 的 時候 , 蘇軾 忽然 說 自己 的 書法 是 「 石壓 蛤蟆體 」 , 是 被 石頭 壓死 的 癩蛤蟆 的 風格 。 「 臥 」 、 「 聞 」 二 字 正 是 「 石壓 蛤蟆 」 , 扁平 、 難堪 、 破爛 , 然而 那 難堪 、 破爛 , 或許 正 是 詩人 親身 經驗到 的 人生 , 正 是 詩人 要 講述 的 人生 。 就 像 眼前 的 海棠花 , 紅 如 胭脂 , 白 如 雪 , 是 蘇軾 的 少年 得意 , 如今 卻 與 泥污 在一起 , 不 正 是 「 美 」 墜落 在 難堪 骯髒 中 的 荒謬 之 感 嗎 ? 「 花 」 與 「 泥 」 兩 字 , 細看 有 牽 絲 糾纏 , 是 「 花 」 的 美麗 , 又 是 「 泥 」 的 低卑 , 蘇軾 正在 體會 生命 從 「 花 」 轉為 「 泥 」 的 領悟 。 愛 「 花 」 的 潔癖 , 愛 「 花 」 的 固執 , 要 看到 「 花 」 墜落 「 泥 」 中 , 或許 才 能 有 另 一 種 豁達 。 「 闇 中 偷負 去 , 夜半 真 有力 。 」 用 了 莊子 的 典故 。 時間 如此 逝去 , 連夜 半 睡夢 中 也 不 停止 , 不知不覺 地 偷走 了 青春 、 夢想 , 偷走 了 一切 眷戀 放不下 的 東西 。 「 何殊病 少年 , 病 起 須 已 白 。 」 第一 首 詩 的 結尾 有 脫漏字 「 病 」 , 用 小 字 補 在 旁邊 。 有 錯字 「 子 」 , 字 旁 用 點 標記 。 這 是 草稿 , 草稿 自然 有 塗改 錯誤 , 蘇軾 像 在 修飾 詩稿 , 又 像是 修正 自己 的 生命 。 他 講 的 「 病 」 也 似乎 不 是 身體 上 的 病 , 而是 那 使 他 驚慌失措 的 「 病 」 , 在 流放 途中 , 他 不 敢 明講 。 只 是 這 一 場 大病 , 使 他 從 少年 的 夢 中 驚醒 , 一 頭 都 是 白髮 了 。 詩稿 第一 首 , 是 在 荒苦 的 蒼涼 孤獨 裡 品嘗 自己 的 流放 歲月 。 「 春江 欲 入 戶 , 雨勢 來 不已 。 小屋 如 漁舟 , 濛濛 水雲 裡 。 」 到 了 第二 首 , 文體 仍然 平鋪直敘 , 純粹 紀實 , 但是 書法 開始 奔放 , 筆墨 酣厚 , 如 傾盆大雨 , 如 洶湧 波濤 , 水 就 要 湧進 屋 裡 來 了 。 蘇軾 的 筆勢 傾側 跌宕 , 顛覆 正規 法度 。 「 欲 」 、 「 入 」 兩 字 都 如 散仙 醉僧 , 步履 踉蹌 , 似 斜 而 正 , 欲 倒 又 起 。 線條 看來 輕軟 不 用力 , 卻 是 「 棉 中 裹 鐵 」 , 看來 瀟灑 自適 、 豁達 無為 的 蘇軾 , 內在 還 有 這麼 深 的 隱藏 著 的 悲苦 、 堅持 、 頑強 、 對抗 與 憤怒 。 一切 隱藏 的 不平 , 都 在 下面 的 線條 中 宣洩 而 出 。 「 寒食帖 」 最 被 稱讚 的 一 段 , 文體 與 書法 融合 無間 , 成為 行草 美學 的 最 高 品格 。 「 空 庖 煮 寒菜 , 破 竇 燒 濕葦 。 」 「 寒食節 」 是 紀念 先秦 晉 國介 之 推 的 節日 。 介 之 推侍奉 繼位 以前 的 晉文公 , 流亡 途中 沒有 食物 , 曾經 割 自己 腿 上 的 肉 煮給 文公 吃 。 文公 即位 , 要介 之 推出 仕 做官 , 卻 遍 尋 不 見 。 後 傳說 介之推 與 母親 隱居 棉山 。 有 人 建議 用 燒山 之 計 , 介 之 推 至 孝 , 一定 會 與 母親 出來 。 不料 一 場 大 火 燒 山 , 介 之 推 與 母親 都 燒死 山 中 。 晉文公 傷心 後悔 , 頒訂 「 寒食節 」 , 全 國 不 燒 爐灶 , 吃 冷菜 紀念介 之 推 。 這 一 段 流傳 民間 的 故事 , 蘇軾 不會 不 知道 , 寒食節 的 由來 隱藏 著 荒謬 不可 說 的 政治 謀殺 , 剛 經過 牢獄之災 、 九死一生 的 蘇軾 , 一定 感受 特別 深 。 看到 空 的 廚房 , 寒涼 的 菜 , 看到 破爛 的 爐灶 , 潮濕 的 蘆葦 , 「 空 」 、 「 寒 」 、 「 破 」 、 「 濕 」 , 把 一 個 得罪 朝廷 、 流放 詩人 的 心境 完全 點出 。 「 寒食節 」 是 紀念 忠心耿耿 的 臣子 的 節日 啊 , 蘇軾 說 ── 「 那知 是 寒食 , 但見 烏銜幣 。 」 流放 歲月 , 沒想到 是 寒食節 , 卻 看到 清明 過後 , 烏鴉 啣 著 墳 間 燒剩 的 紙灰 飛過 。 這 是 寒食 「 詩 」 最 動人 的 句子 , 也 是 寒食 「 帖 」 書法 驚人 的 高潮 。 對比 「 破竇 」 與 「 銜幣 」 , 筆鋒 變化 極 大 。 「 破竇 」 用到 毛筆 筆根 , 字型 壓扁 變形 , 拙樸 厚重 , 如 交響樂 中 的 低音 大提琴 , 沉重 、 瘖啞 、 頓澀 , 有 一 種 破敗 的 荒涼 ; 而 「 銜幣 」 二 字 , 全 用 筆鋒 , 尖銳 犀利 , 如 錐畫 沙 , 如 刀刃 切割 , 有 蘇 書 中 不 常見 的 忿怒 淒厲 , 透露 了 流放 詩人 豁達 下 隱忍 的 委屈 。 「 幣 」 的 寫法 特別 , 「 氏 」 下 加 「 巾 」 , 「 巾 」 的 最後 一 筆 拉長 , 如 長劍 劃破 虛空 , 尖銳 筆鋒 直指 下面 一 個 小小 的 、 萎縮 的 「 君 」 字 。 「 寒食帖 」 的 這 一 段 , 錯綜 了 荒涼 、 悲憤 , 混合 了 自負 、 淒苦 , 交織 著 委曲 、 傷痛 , 使 行書 點捺 頓挫 藉助 視覺 流轉 , 成為 生命 底層 的 吶喊 , 動人 心魄 。 「 君門 深 九 重 , 墳墓 在 萬里 。 也 擬 哭 途 窮 , 死灰 吹 不 起 。 」 最後 結尾 , 想到 不能 接近 君王 , 盡忠 無門 ; 祖墳 遠 在 四川 , 盡孝 也 不可能 。 流放 江 邊 的 詩人 , 彷彿 在 生命 中途 , 茫然 四顧 , 不 知 何去何從 。 也 想 學 古代 阮籍 , 走到 路 的 窮絕 之 處 , 大哭 幾 聲 , 卻 發現 自己 心如死灰 , 連 哭笑 愛恨 也 都 多餘 了 。 「 哭途 窮 」 三 個 字 寫 得 很 大 , 「 哭 」 與 「 窮 」 都 像 困窘尷尬 的 人 的 臉孔 , 在 絕望 中 徬徨 張望 , 啼笑皆非 。 「 右黃州 寒食 二 首 」 蘇軾 最後 並 沒有 署名 押款 , 個人 風格 到 了 極致 , 自有 一 種 品牌 , 署名 似乎 也 是 多餘 。 黃山谷 的 跋 「 寒食 詩稿 」 在 蘇軾 寫完 之後 , 流傳到 黃山谷 手 上 。 黃山谷 是 宋代 四 大 書法家 僅次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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