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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部 空間 向 上 拔起 的 焦點 , 象徵 須彌山 , 是 諸 神 所在 之 地 。 歐洲 中世紀 的 哥德式 教堂 也 追求 信仰 的 高度 , 以 結構 上 的 尖拱 、 肋拱 、 飛扶拱 ( Flying Batress ) 來 達到 高聳 上升 的 信仰 空間 。 但是 , 哥德式 大 教堂 的 信仰 高處 , 只 能 仰望 , 不能 攀爬 。 吳哥 寺廟 的 崇高 , 卻 是 在 人們 以 自己 的 身體 攀爬 時 才 顯現出來 的 。 在 通向 心靈 修行 的 階梯 上 , 匍匐 而 上 , 因為 愈來愈 陡直 的 攀升 , 知道 自己 必須 多麼 精進 謹慎 。 沒有 攀爬 過 吳哥 寺廟 的 高梯 , 不會 領悟 吳哥 建築 裡 信仰 的 力量 。 許多 人 不解 : 這樣 陡直 的 高梯 不 是 很 危險 嗎 ? 但是 , 從 沒有 虔誠 的 信徒 會 從 梯 上 墜落 , 墜落 的 只 是 來此 玩耍 嬉戲 的 遊客 。 吳哥 寺廟 的 建築 設計 當然 是 為了 信徒 的 信仰 , 而 不會 是 為了 玩耍 的 遊客 。 我 一直 記得 吳哥寺 的 階梯 , 以及 巴揚寺 的 佛頭寺塔 。 巴揚寺 是 闍耶跋摩七世 ( Jayavarman VII , 在位 1181 ~ 1219 ( 註 ) ) 晚年 為 自己 建造 的 陵寢 寺院 。 他 已經 從 印度教 改信 了 大乘 佛教 , 許多 原始 慾望 官能 的 騷動 , 逐漸 沉澱 昇華成 一 種 極其 安靜 祥和 的 微笑 。 使 我 在 階梯 上 不斷 向 上 攀升 的 力量 , 不再 是 抵抗 自己 內在 恐懼 慌亂 的 精進 專一 , 而 似乎 更 是 在 寺廟 高處 那 無所不在 的 巨大 人像 臉 上 靜穆 的 沉思 與 微笑 的 表情 。 闍耶跋摩七世 使 吳哥 的 建築 和 雕刻 有 了 新 的 風格 。 印度教 觀看 人性 的 種種 異變 , 就 像 吳哥寺 石壁 上 的 浮雕 , 表現 印度 著名 史詩 《 羅摩衍那 》 的 故事 。 羅摩 的 妻子 喜妲 ( Sita ) 被 惡魔 拉伐那 ( Ravana ) 搶走 了 , 天 上 諸 神 因此 加入 了 這 場 大戰 : 天空 之 神因陀羅 ( Indra ) 騎 著 三 個 頭 的 大象 ; 大 翼 神 鳥 迦魯達 ( Garuda ) 飛馳 空中 , 載 著 大神毗 濕奴 ( Vishnu ) 降臨 ; 猴王 哈努曼 ( Hanuman ) 也 率 徒眾 趕來 , 咧張 著 嘴唇 的 猴子 , 圓 睜 雙目 , 露出 威嚇人 的 牙齒 … … 戰爭 , 無論 諸 神 的 戰爭 或是 人世間 的 戰爭 , 到 了 最後 , 彷彿 並 沒有 原因 , 只 是 原本 人性 中 殘酷 暴戾 的 本質 一觸即發 。 晚年 的 闍耶跋摩七世 ,年 邁蒼蒼 , 經歷 過 慘烈 的 戰爭 , 似乎 想 閤上 雙眼 , 冥想 另 一 個 寧靜 無 廝殺 之 聲 的 世界 。 我 攀爬 在 巴揚寺 愈來愈 陡直 的 階梯 上 , 匍匐 向 上 , 不能 抬頭 仰視 , 但是 寺廟 高處 四十九 座 尖塔 上 一百多 面 靜穆 的 微笑 , 一一 從 我 心 中 升起 , 彷彿 初日 中 水面 升起 的 蓮花 , 靜靜 綻放 , 沒有 一 句 言語 , 卻 如此 強而有力 , 說服 我 在 修行 的 高度 上 繼續 攀升 。 戰爭 消失 了 , 屍橫 遍野 的 場景 消失 了 , 瞋怒 與 威嚇 的 面孔 都 消失 了 , 只 剩下 一 種 極 靜定 的 微笑 , 若有若無 , 在 夕陽 的 光 裡 四處 流盪 , 像 一 種 花 的 芳香 。 連 面容 也 消失 了 , 五官 也 消失 了 , 只有 微笑 , 在 城市 高處 , 無所不在 , 無時 不 在 , 使 我 想到 經典 中 的 句子 : 不可思議 。 這 個 微笑 被 稱為 「 高棉 的 微笑 」 。 在 戰亂 的 年代 , 在 飢餓 的 年代 , 在 血流成河 、 人 比 野獸 還 殘酷 地 彼此 屠殺 的 年代 , 他 一直 如此 靜穆 地 微笑 著 。 他 微笑 , 是 因為 看見 了 什麼 ? 領悟 了 什麼 嗎 ? 或者 , 他 微笑 , 是 因為 他 什麼 也 不 看 ? 什麼 也 不 想 領悟 ? 美 , 也許 總是 在 可 解 與 不可 解 之間 。 可 解 的 , 屬於 理性 、 邏輯 、 科學 ; 不可 解 的 , 歸屬於 神秘 、 宗教 。 而 美 , 往往 在 兩 者 之間 , 「 非 有 想 」 、 「 非 無 想 」 。 《 金剛經 》 的 經文 最 不易 解 , 但 巴揚寺 的 微笑 像 一 部 《 金剛經 》 。 那些 笑容 , 也 是 寺廟 四周 乞討 者 和 殘疾 者 的 笑容 。 他們 是 新近 戰爭 的 受難 者 , 可能 在 田地 工作 中 誤觸 了 戰爭 時 到處 胡亂 埋置 的 地雷 , 炸斷 了 手腳 , 五官 被 毀 , 缺眼 缺鼻 , 但 似乎 仍 慶幸 著 自己 的 倖存 , 拖 著 殘斷 的 身體 努力 生活 , 在 毀壞 的 臉 上 認真 微笑 。 我 是 為 尋找 美 而 來 的 嗎 ? 我 靜坐 在 夕陽 的 光 裡 , 在 斷垣殘壁 的 瓦礫 間 , 凝視 那 一 尊 一 尊 、 高高低低 、 大大小小 、 面向 四面八方 、 無所不在 的 微笑 的 面容 。 遠處 是 聽障者 組成 的 樂班 的 演奏 , 樂音 飄揚 空中 。 我 走過 時 , 他們 向 我 微笑 , 有 八 、 九 個 人 , 席地 坐 在 步道 一 旁 的 樹蔭 下 , 西 斜 的 日光 透過 樹隙 映照 在 他們 身 上 。 一 個 男子 用 左手 敲打 揚琴 , 右手 從 肩膀 處 截斷 了 。 拉 胡琴 的 較 年輕 , 臉 上 留 著 燒 過 的 疤痕 , 雙眼 都 失明 了 。 一 名 沒有 雙腳 的 女子 高亢 地 唱 著 。 我 走過 時 , 他們 歡欣 雀躍 , 向 我 微笑 。 我 知道 , 在 修行 的 路 上 , 還 沒有 像 他們 一樣 精進 認真 , 在 攀爬 向 上 的 高梯間 , 每 次 稍 有 暈眩 , 他們 的 笑容 便 從 心 裡 升起 。 他們 的 笑容 , 在 巴揚寺 的 高處 , 無所不在 , 無時 不 在 。 哭 過 、 恨 過 、 憤怒 過 、 痛苦 過 、 嫉妒 過 、 報復 過 、 絕望 過 、 哀傷 過 … … 一 張 面容 上 , 可以 有 過 多少 種 不同 的 表情 , 如同 《 羅摩衍那 》 裡 諸 神 的 表情 。 當 一切 的 表情 一一 成為 過去 , 最後 , 彷彿 從 污泥 的 池沼 中 升起 一 朵 蓮花 , 那 微笑 成為 城市 高處 唯一 的 表情 , 包容 了 愛恨 , 超越 了 生死 , 通過 漫長 歲月 , 把 笑容 傳遞給 後世 。 一 次 又 一 次 , 我 帶 著 你 靜坐 在 巴揚寺 的 尖塔 間 , 等候 初日 的 陽光 , 一 個 一 個 照亮塔 上 閉目 沉思 的 微笑 , 然後 , 我 也 看見 了 你們 臉 上 的 微笑 。 註解 : 闍耶跋摩七世 最後 統治 年份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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