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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你 第一 次 去 抽 , 一定 會 讓 你 中 大獎 , 你 就 會 一直 想 再 去 抽 。 人家 跟 我們 一樣 , 都 是 做生意 的 。 」 是 的 , 都 是 做生意 的 。 我 從來 沒有 忘記 自己 是 市場 裡 , 做生意 的 人家 裡 長大 的 。 我 總是 看 著 、 想 著 、 理解 著 別人 做生意 賺錢 的 方式 , 絕不 相信 錢 會 從 天 上 掉下來 , 靠 運氣 可以 賺錢 。 或許 正 因為 用 這 種 眼光 看 錢 , 我 可以 冷靜 地 衡量 : 花 多 大 力氣 賺 多少 錢 , 划不划得來 。 我 也 可以 清醒 地 選擇 : 我 願意 費 多少 時間 去 賺 多少 錢 。 這些 年 , 我 的 人生 生意 做 得 還 算 不賴 吧 , 賺 了 夠 用 的 錢 , 但 也 沒有 耗費 精神 去 追求 多於 夠 用 的 錢財 。 我 父 , 我 舅 , 我 的 愧疚 ─ 馬家輝 對於 金錢 這 玩意兒 , 我 的 最 深刻 印象 來自 童年 時 的 大年夜 , 或 該 說 , 是 大年初一 的 凌晨 , 大約 三 、 四點 左右 , 門鎖 轉開 , 咔 一 聲 , 把 我 吵醒 , 我 知道 父親 回家 了 , 於是 , 起床 了 。 那 是 維持 了 好 久 好 久 的 「 家族 傳統 儀式 」 , 父親 在 報社 上班 , 那 年頭 , 法例 不 嚴 , 假期 未定 , 新聞 工作者 年中無休 , 由 大年頭 忙 到 大年尾 , 最 高興 的 日子 是 大年夜 從 報 老闆 手 上 接過 一 封 大 利 是 ── 等於 當下 流行 的 年終 獎金 ── 深宵 半夜 回到 家 中 , 跟 妻兒 子女 坐下來 , 吃 素菜 , 並且 向 安置 在 客廳 的 祖先 牌位 恭恭敬敬 地 上香 叩頭 。 報 老闆 是 個 人物 , 江湖 氣重 , 喜用 現金派 發利 是 , 出手 闊綽 , 少 則 五千 , 多 則 一萬 , 在 那 年頭 , 對 打工仔 來 說 已 是 非常 豐厚 的 數字 , 而且 , 報 老闆 習慣派發 新 簇簇 的 鈔票 , 一百 元 , 紅彤彤 , 喜氣洋洋 。 我 還 記得 父親 每 年 回家 後 做 的 第一 件 事 是 從 公文包 裡 掏出 一 個 厚厚 的 公文袋 , 放 在 桌 上 , 母親 穿著 睡袍 從 房 裡 走出來 , 雙瞳 發亮 , 衝過去 把 袋 內 鈔票 倒出來 , 一 大 疊 , 繁華 盛世 , 盡現 眼前 。 寫 著 寫 著 我 彷彿 仍然 聞嗅到 鈔票 的 奇特 味道 , 有 一 股 淡淡 的 腥氣 , 不 臭 , 只 覺 濃重 , 想必 是 油墨 的 餘韻 , 那 是 紙 的 氣味 , 亦 是 豐足 的 氣味 , 摸 在 手 裡 , 硬硬 的 , 也 滑滑 的 。 父親 喜歡 撿起 一 張 鈔票 , 假裝 它 是 刀片 , 拿近 腮臉 , 一邊 上下 磨刮 一邊 笑道 : 「 家輝 你 看 ! 新 鈔票 可以 剃 鬍鬚 ! 」 吃 過 齋菜 後 , 便是 「 分 錢 」 時刻 了 。 父親 把 不同 數量 的 鈔票 分進 不同 的 紅封包 裡 , 給 我 母親 , 給 我 姐姐 , 給 我 , 給 我 妹妹 , 給 我 外公 , 給 我 外婆 , 給 我 舅舅 , 人人 有份 , 永 不 落空 。 我 父親 是 個 性格 嚴肅 的 人 , 眉頭 通常 緊皺 , 每 年 幾乎 只有 在 這 個 時刻 他 才 稍稍 放鬆 , 眼睛 、 嘴角 , 皆 有 笑意 , 顯然 非常 滿足 於 自己 的 成就 。 少年 的 我 當然 不會 懂得 這 份 成就感 的 意義 何在 , 直至 許久 許久 以後 , 自己 做 了 人父 , 也 仍 是 人子 , 更 是 人夫 , 一 副 肩膀 挑起 家庭 的 全部 支出 使用 , 才 漸 領悟 , 真 不 簡單 , 也 不 容易 , 這 是 一 個 快樂 但 沉重 的 責任 擔子 , 每 年 有 這麼 一 個 短暫 片刻 讓 他 感受到 責任 之 圓滿 完成 , 把 鈔票 帶回 家 , 把 鈔票 分出去 , 他 絕對 有 理由 心滿意足 。 而 當 農曆 新年 過完 , 又 是 新 的 開始 , 他 的 眉頭 將 重新 合攏 。 對了 , 舅舅 , 我 說 的 是 小 舅舅 , 他 在 我 家 住 了 十 年 , 跟 我 一起 成長 , 我 一直 欠 他 一 個 跟 鈔票 有關 的 道歉 。 那 是 小時候 , 大概 十 歲 左右 , 年齡 我 忘 了 , 總之 是 很 小 很 小 , 而 舅舅 比 我 年長 六 歲 。 有 一 回 我 要 買 一 份 生日 禮物 送給 父親 , 捨不得 自己 掏錢 , 竟然 從 我 父親 的 蓄錢 鐵盒 裡 偷取 , 那 是 一 個 「 丹麥 藍罐 牛油 曲奇 餅乾 」 鐵盒 , 這 牌子 在 那 年代 十分 流行 , 曲奇 餅乾 吃光 了 , 圓圓 的 盒子 通常 被 用來 盛放 雜物 , 我 父親 用 透明 膠帶 把 鐵盒 蓋子 封住 , 再 用 小刀 在 盒頂 割開 一 道 小 縫 , 便 可 投入 銅板 , 用作 撲滿 , 愚蠢 的 我 趁 家人 不 在 時 , 把 膠帶 拉開 一半 , 抓開 盒蓋 , 伸手 進去 取走 十 元 硬幣 , 然後 把 盒子 封回 原狀 , 自以為 神不知 鬼不覺 。 罪行 不必 說 是 立即 被 發現 了 , 但 我 父親 沒有 責怪 我 , 因為 他 以為 是 我 舅舅 所 為 , 但 他 也 沒有 責怪 我 舅舅 , 因為 舅舅 終究 不 是 他 的 兒子 , 他 不 希望 事情 鬧 大 , 被 我 母親 認為 他 在 欺負 她 的 弟弟 。 這 是 我 父親 的 善良 。 然而 這 都 是 我 自己 想像 的 前因後果 , 我 從未 向 父親 或 舅舅 求證 , 我 只是 分別 從 他們 的 言詞 反應 裡 推敲 兩 人 的 心 中 想法 。 我 父親 捧 著 曲奇 餅乾喃喃 地 說 , 「 咦 , 奇怪 了 , 怎麼 鐵盒 的 蓋子 好像 被 人 碰 過 ? 」 說 時 , 眼睛 瞄 向 舅舅 。 舅舅 沒有 說 半 句 話 , 只是 低 著 頭 , 表情 是 百 詞莫辯 、 委屈 含冤 , 他 跟隨 父母 ── 亦即 我 外婆 外公 ── 住在 姐夫 家 中 , 顯然 一直 有 「 寄人籬下 」 的 自卑 感受 , 或許 正 是 這 種 淒涼 令 他 不 欲 自白 、 不 敢 自白 、 不肯 自白 , 無論 遇上 什麼 冤屈 都 往 肚子 裡 吞下 算了 。 我 舅舅 是 樂觀 的 人 , 極 有 幽默感 , 不管 有 什麼 不幸 遭遇 都 能 嘻哈 大笑 , 從 悲劇 裡 看出 喜劇 成分 。 我 經常 被 人 說 「 言談 幽默 」 , 若 真 , 必 是 受到 舅舅 的 薰陶 感染 , 不知不覺 地 向 他 看齊 。 但 有 一點 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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