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嗎 ?─ 馬家輝 一九九○年代 我 有 兩 次 機會 可以 留在 美國 成為 「 移民 」 , 亦即 從 「 香港人 」 變身 所謂 「 華僑 」 , 但 我 都 避開 了 , 理由 非常 簡單 , 簡單 得 有點 純直 可笑 。 其 一 是 , 我 的 英語 水平 實在 太 差 , 我 不 希望 在 美國 生活 時 由於 受限於 語言 而 遭遇 不 順暢 ; 其 二 是 , 我 實在 太 懷念 香港 的 雲吞麵 和 牛腩河粉 , 我 不 願意 住在 一 個 沒辦法 在 半夜 兩點 走到 街頭 吃到 這 兩 種 食物 的 異域 城市 。 打從 第一 天 到達 美國 , 那 是 一九八九年 的 八月 , 我 已經 知道 自己 不 喜 長居 此 地 。 話 說 那 天 從 香港 搭機 來到 芝加哥 , 借住 於 一 對 香港 留學生 夫婦 家 中 , 時差 , 睡死 了 , 下午 三點 醒來 時 , 他們 已經 外出 , 肚子 餓 , 換 衣 出門 尋吃 , 那 是 芝加哥 大學 校園 旁 的 小 社區 , 天氣 微 涼 , 路 上 靜寂 得 有點 肅殺 , 異鄉 遊子 , 打從 心 底 湧起 一 陣 寂寞 思家 的 愁緒 感受 。 人生 路不熟 , 看見 兩 間 小 書店 , 暫時 忍住 , 過門 不入 , 先 把 肚子 填飽 再 說 ; 再 往 前 走 , 看見 幾 間 雜貨店 , 旁邊 有間 快餐店 , 門 外 有 一 位 身長 手長 的 黑人 在 抹 玻璃 , 嘴 裡 哼 著 歌 , 藍調 , 哀幽 的 藍調 , 他 從 玻璃 倒影 裡 看見 我 , 回頭 對 我 展露 皓白 的 牙齒 , 點頭 , 笑 著 , 那 應 是 友善 的 笑容 , 是 的 , 必須 承認 或許 我 有 歧視 心態 , 如果 那 是 一 位 白人 , 我 必 會 馬上 點頭 回禮 , 但 那 不 是 , 我 竟然 心 生 幾 分 恐慌 , 急忙 把 頭 低下 , 眼瞧 路面 石磚 , 快步 疾走 , 剩下 黑人 獨自 站 著 , 猜想 他 仍然 望 著 我 的 背影 , 可是 恐怕 已經 收回 笑容 。 好 沒 禮貌 的 Chinaman , 我 猜 他 在 暗暗 嘀咕 。 再 走 幾 步 , 好不容易 看見 一 面 招牌 , 上面 寫 著 Choy Suey , 我 懂 , 那 是 「 雜碎 」 , 那 是 中國 菜館 , 終究 可以 吃回 幾 口 家鄉 菜 了 。 開心 地 推 門 而 進 , 墨綠色 的 木門 , 斑駁 油膩 , 彷彿 已 有 三十 年 沒有 清潔 , 窄窄 的 店面 僅有 一 張 小小 的 桌子 , 坐 著 一 位 肥胖 的 東方 中年 男人 在 專心 讀報 , 《 世界日報 》 , 台灣人 在 美國 發行 的 華文 報紙 。 櫃檯 後 站 著 一 位 乾瘦 的 東方 女子 , 應 有 四十來 歲 了 , 穿著 鮮紅色 的 T恤 , 印 著 麥可. 傑克森 的 頭像 , 青春 的 氣息 跟 她 的 年齡 臉容 毫不 相配 。 我 一 個 箭步 走到 她 面前 , 用 廣東話道 , 「 哈囉 , 有 乜 好食 ? 有 冇雲吞麵 ? 」 我 以為 只要 是 賣 雜碎 的 中國店 的 老闆 必然 都 是 廣東人 。 女子 斜睨 我 一 眼 , 擠出 微笑 , 沒有 答腔 , 我 沒法 確定 她 是否 聽懂 , 倒是 先前 完全 沒 把 我 放 在 眼 內 的 男子 側 臉 對 我 說 , 用 的確 是 廣東話 , 道 , 「 冇呀 ! 只有 炒 河粉 , 炒飯 , 炒雜碎 , 你 想 食 乜 ? 」 心情 一 沉 , 但 又 想 , 都 可以 , 總 比 吃 三明治 和 漢堡 來得 好 , 於是 掏錢 買 了 一 客 牛肉蛋 炒飯 , 五 塊 五 美金 , 在 那 年頭 , 對 留學生 如 我 來 說 , 好 貴 。 女子 收錢 後 走進 廚房 , 不到 五 分鐘 已經 弄出 炒飯 , 嘴 裡 說 著 腔調 濃重 的 英音 , 應 是 越南 口音 , 我 猜 她 是 老闆娘 , 男子 的 老婆 。 怪不得 炒飯 難吃 極了 , 飯粒 像 沙子 , 牛肉 似 橡皮圈 , 嚼啃 起來 有如 用 牙齒 咬斷 一 塊 粗布 , 彷彿 胃 裡 淹水 , 需要 用 布 把 水 吸乾 。 那 一 刻 , 坐 在 男子 前面 的 椅子 上 , 我 幾乎 自憐 得 流淚 。 勉強 自己 把 飯 吃完 , 離開 炒雜碎 , 到 旁邊 的 超級市場 購買 生活 用品 和 吃 喝 雜物 , 琳琅滿目 的 瓶瓶罐罐 , 然而 看 在 我 眼 卻 是 滿目 冰冷 , 絲毫 引 不 起 我 的 興趣 , 匆匆 挑選 了 一些 必需品 後 到 最 前頭 的 櫃檯 付 帳 , 喉頭 忽然 咕嚕 一 聲 , 癢 了 , 想 抽菸 了 , 直接 用 英語 向 黑 皮膚 的 收銀員 探問 , do you have cigarettes ? ( 你們 有 賣 香菸 嗎 ? ) 收銀員 的 第一 個 反應 是 眉頭 一 皺 , 眼睛 一 瞪 , 如 墮 五里霧 中 。 我 知道 她 聽 不 懂 , 立即 把 問題 重複 一 遍 , do you have cigarettes ? 收銀員 再次 眉頭 一 皺 , 聳肩 , 然後 身子 往 前 一 傾 , 把 臉 伸 向 我 的 嘴唇 , 我 還 以為 她 要 向 我 索吻 。 但 當然 不 是 ; 她 只是 準備 聽 我 把 「 祕密 」 說出來 。 萍水相逢 , 我 能夠 說 什麼 祕密 ? 當然 不能 。 原來 她 把 我 的 那 句 英文 聽錯 了 ── 不 , 準確 地 說 , 應 是 我 把 那 句 英文 說錯 。 我 把 do you have cigarettes 說 得 極 像 can I tell you a secret ( 我 能 告訴 你 一 個 祕密 嗎 ) , 非常 唐突 , 非常 搞笑 , 而 友善 的 她 沒有 登時 翻臉 , 反而 願意 聆聽 , 卻 又 令 我 於 尷尬 之餘 稍稍 感到 溫馨 。 就 是 從 那 一 天 開始 我 已 明白 , 移民 非 吾 願 , 憑 我 天生 的 這 根 連 普通話 也 沒法 講 得 七成 標準 的 笨舌頭 , 唯一 能夠 快樂 生存 的 地方 顯然 只有 嶺南 地帶 , 尤其 只有 香港 。 像 動物 世界 的 所謂 「 銘刻 」 效應 , imprinting , 第一 次 的 難受 遭遇 足以 影響 終生 , 當時 厭棄 了 移民 , 故 當 兩 回 機會 來 時 , 我 都 毫不 猶豫 地 拒絕 了 移民 。 別 笑 我 , 我 的 英語 真的 差 。 在 美國 教學 時 , 儘管 曾經 多 番 取得 大學 的 最佳 助教獎 之類 , 但 我 是 一 個 能 把 「 important 」 ( 很 重要 ) 唸成 「 impotent 」 ( 性無能 ) 的 東方 老師 , 洋 孩子 們 哄堂大笑 , 我 恨不得 把 頭 埋到 書桌 下面 , 憑 此 劣績 , 我 的 唯一 生路 恐怕 是 , 唉 , 遠離 美國 。 聽 著 聽 著 , 我們 就 糊塗 了 ─ 胡洪俠 活到 今天 , 許多 當年 不 認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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