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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東方 中年 男人 在 專心 讀報 , 《 世界日報 》 , 台灣人 在 美國 發行 的 華文 報紙 。 櫃檯 後 站 著 一 位 乾瘦 的 東方 女子 , 應 有 四十來 歲 了 , 穿著 鮮紅色 的 T恤 , 印 著 麥可. 傑克森 的 頭像 , 青春 的 氣息 跟 她 的 年齡 臉容 毫不 相配 。 我 一 個 箭步 走到 她 面前 , 用 廣東話道 , 「 哈囉 , 有 乜 好食 ? 有 冇雲吞麵 ? 」 我 以為 只要 是 賣 雜碎 的 中國店 的 老闆 必然 都 是 廣東人 。 女子 斜睨 我 一 眼 , 擠出 微笑 , 沒有 答腔 , 我 沒法 確定 她 是否 聽懂 , 倒是 先前 完全 沒 把 我 放 在 眼 內 的 男子 側 臉 對 我 說 , 用 的確 是 廣東話 , 道 , 「 冇呀 ! 只有 炒 河粉 , 炒飯 , 炒雜碎 , 你 想 食 乜 ? 」 心情 一 沉 , 但 又 想 , 都 可以 , 總 比 吃 三明治 和 漢堡 來得 好 , 於是 掏錢 買 了 一 客 牛肉蛋 炒飯 , 五 塊 五 美金 , 在 那 年頭 , 對 留學生 如 我 來 說 , 好 貴 。 女子 收錢 後 走進 廚房 , 不到 五 分鐘 已經 弄出 炒飯 , 嘴 裡 說 著 腔調 濃重 的 英音 , 應 是 越南 口音 , 我 猜 她 是 老闆娘 , 男子 的 老婆 。 怪不得 炒飯 難吃 極了 , 飯粒 像 沙子 , 牛肉 似 橡皮圈 , 嚼啃 起來 有如 用 牙齒 咬斷 一 塊 粗布 , 彷彿 胃 裡 淹水 , 需要 用 布 把 水 吸乾 。 那 一 刻 , 坐 在 男子 前面 的 椅子 上 , 我 幾乎 自憐 得 流淚 。 勉強 自己 把 飯 吃完 , 離開 炒雜碎 , 到 旁邊 的 超級市場 購買 生活 用品 和 吃 喝 雜物 , 琳琅滿目 的 瓶瓶罐罐 , 然而 看 在 我 眼 卻 是 滿目 冰冷 , 絲毫 引 不 起 我 的 興趣 , 匆匆 挑選 了 一些 必需品 後 到 最 前頭 的 櫃檯 付 帳 , 喉頭 忽然 咕嚕 一 聲 , 癢 了 , 想 抽菸 了 , 直接 用 英語 向 黑 皮膚 的 收銀員 探問 , do you have cigarettes ? ( 你們 有 賣 香菸 嗎 ? ) 收銀員 的 第一 個 反應 是 眉頭 一 皺 , 眼睛 一 瞪 , 如 墮 五里霧 中 。 我 知道 她 聽 不 懂 , 立即 把 問題 重複 一 遍 , do you have cigarettes ? 收銀員 再次 眉頭 一 皺 , 聳肩 , 然後 身子 往 前 一 傾 , 把 臉 伸 向 我 的 嘴唇 , 我 還 以為 她 要 向 我 索吻 。 但 當然 不 是 ; 她 只是 準備 聽 我 把 「 祕密 」 說出來 。 萍水相逢 , 我 能夠 說 什麼 祕密 ? 當然 不能 。 原來 她 把 我 的 那 句 英文 聽錯 了 ── 不 , 準確 地 說 , 應 是 我 把 那 句 英文 說錯 。 我 把 do you have cigarettes 說 得 極 像 can I tell you a secret ( 我 能 告訴 你 一 個 祕密 嗎 ) , 非常 唐突 , 非常 搞笑 , 而 友善 的 她 沒有 登時 翻臉 , 反而 願意 聆聽 , 卻 又 令 我 於 尷尬 之餘 稍稍 感到 溫馨 。 就 是 從 那 一 天 開始 我 已 明白 , 移民 非 吾 願 , 憑 我 天生 的 這 根 連 普通話 也 沒法 講 得 七成 標準 的 笨舌頭 , 唯一 能夠 快樂 生存 的 地方 顯然 只有 嶺南 地帶 , 尤其 只有 香港 。 像 動物 世界 的 所謂 「 銘刻 」 效應 , imprinting , 第一 次 的 難受 遭遇 足以 影響 終生 , 當時 厭棄 了 移民 , 故 當 兩 回 機會 來 時 , 我 都 毫不 猶豫 地 拒絕 了 移民 。 別 笑 我 , 我 的 英語 真的 差 。 在 美國 教學 時 , 儘管 曾經 多 番 取得 大學 的 最佳 助教獎 之類 , 但 我 是 一 個 能 把 「 important 」 ( 很 重要 ) 唸成 「 impotent 」 ( 性無能 ) 的 東方 老師 , 洋 孩子 們 哄堂大笑 , 我 恨不得 把 頭 埋到 書桌 下面 , 憑 此 劣績 , 我 的 唯一 生路 恐怕 是 , 唉 , 遠離 美國 。 聽 著 聽 著 , 我們 就 糊塗 了 ─ 胡洪俠 活到 今天 , 許多 當年 不 認 的 東西 現在 漸漸 都 認了 : 認命 , 認 傳統 , 認緣 分 , 認 自己 , 也 認了 「 歷史 是 筆糊塗帳 」 這 句 話 。 歷史 會 糊塗 , 緣由 有 三 : 其一 , 歷史 本來 就 有些 不清不楚 ; 其 二 , 不知不覺 中 , 歷史 就 糊塗 了 ; 其 三 , 總 有 人 不 希望 歷史 清楚 , 總 有 人 不停 地 掩蓋 , 不斷 地 摻假 。 大 歷史 會 糊塗 , 小 歷史 也 會 , 而且 更 容易 。 比如 我們 村 的 歷史 。 我們 村地處 衛運河 西岸 , 誕生 時 叫 胡官 大屯 , 現在 叫 胡官屯 , 那 個 「 大 」 字 不 知 何 年 何 月 給 弄丟 了 。 胡官大屯 歷來 屬 山東 管轄 , 和 孔子 、 孟子 , 和 梁山 好漢 一百 單 八 將 , 和 西門慶 與 潘金蓮 , 和 海源閣 藏書樓 , 同 屬 一 塊 土地 。 誰 想到 了 一九六四年 , 我們 村 又 歸 了 河北 。 村名 又 有 何 來歷 ? 地名志 上 說 : 「 據 查 , 明成祖 時 , 此 處 是 明將 胡大化 封地 , 後人 們 定居 此 處 , 得名 胡官 大屯 。 」 我們 的 「 糊塗 」 不妨 就 從 這裡 開始 。 史志 編纂 者 怎麼 查 的 我 不 知道 , 翻 那 本 厚厚 的 《 明人 傳記 資料 索引 》 , 我 根本 找 不 到 胡大化 的 名字 。 村裡 人 說 , 胡大化 是 明朝 開國 名將 胡大海 的 弟弟 , 當年 跟 著 燕王 朱棣 掃 北 , 戰功 赫赫 , 封為 「 胡 大官人 」 , 所以 有 胡官 大屯 。 可是 , 到處 都 可以 找到 胡大海 , 偏偏 就 找 不 到 胡大化 。 史書 上 連 胡大海 將軍 的 養子 都 誇 了 幾 句 , 他 若 有 親弟弟 , 豈 有 不 提 之 理 ? 史書 上 反而 有 胡大海 「 絕後 」 的 定論 , 說 他 的 兒子 一 為 朱元璋 所 殺 , 一 為 叛軍 所 殺 。 他 若 有 親弟弟 , 這 弟弟 還 有 名望 有 封地 , 史官 焉能 視而不見 ? 清朝 倒 有 幾 個 叫 「 胡大化 」 的 , 可是 我們 的 爺爺 的 爺爺 的 爺爺 們 不 認 , 他們 一定 覺得 , 讓 祖先 攀上 大 明朝 開國 元勳 胡大海 才 算 靠譜 ── 靠 了 族譜 。 還 有 , 我們 這 「 胡 」 姓 又 是 從 何 而 來 ? 聽 村 裡 老人 說 , 我們 這 「 胡 」 , 乖乖隆 裡 咚 , 那 可 不得了 。 我們 的 祖先 原是 安徽人 , 後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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