繼續 傳出 哭聲 ， 而 我 ， 獨站 客廳 ， 自知 理虧 ， 手足無措 ， 輪到 我 的 臉 上 一 陣 青 一 陣 白 。 年輕 姐弟 之間 的 衝突 通常 經由 冷戰 解決 ， 互 不 理睬 幾 天 ， 終於 經由 飯桌 上 的 故作 不經意 的 搭嘴 而 解開 死結 ， 一 句 笑話 ， 一 座 怒怨 冰山 即 在 笑聲 裡 融化 無形 ； 即使 沒有 如初 ， 總算 已經 和好 。 我 的 姐姐 ， 十八 歲 便 結婚 了 ， 十九 歲 當 母親 ， 兒子 二十一 歲 時 她 才 剛 滿 四十 ， 笑稱 自己 從此 「 回復 自由 」 ， 仍 有 許多 無牽無掛 的 歲月 可以 享受 生命 。 所以 她 經常 勸告 女孩子 早 嫁 人 早 生子 ， 包括 對 她 的 侄女 ， 即 我 的 女兒 ， 一樣 。 「 從 今天 起 ， 做 個 有 宅電 的 人 」 ─ 胡洪俠 滿 屋 滿 牆 的 書架 完工 了 ， 清一色 的 柚木 地板 鋪就 了 ， 西班牙 雲石燈 也 裝好 了 ， 幫忙 裝修 的 朋友 愉快 地 嘆 了 一 口 氣 ， 說 ， 你 這 新 房子 ， 可以 申請 選 號碼 、 裝 電話 了 。 我 聞聽 此 言 ， 一愣 。 那 是 一九九八年 盛夏 的 一 天 。 窗 外 深圳 的 陽光 白 得 刺目 ， 灼熱 異常 ， 據說 把 立交橋 都 晒裂 了 ； 大 綠化帶 裡 剛 栽種 的 榕樹 與 滴水 觀音 一 株 比 一 株 無精打采 。 這 個 剛剛 入住 的 住宅 小區 ， 此時 正 是 熱氣騰騰 的 裝修 工地 ， 電鋸聲 和 衝擊 鑽聲 之 刺耳 ， 之 鬧心 ， 之 撕 肝裂肺 ， 不 知 勝過 四面楚歌 多少 倍 。 闖 深圳 六 年 之後 ， 總算 有 了 一 套 屬於 自己 的 房子 。 裝修 設計 時 ， 我 什麼 都 想好 了 ， 比如 ， 這 不 是 一 套 住宅 ， 這 是 一 間 大 書房 ； 這 是 不 區分 客廳 飯廳 的 房子 ， 全 是 書房 ； 也 不 存在 嚴格 意義 上 的 臥室 或 客房 ， 環室 皆 書房 也 ！ 可是 ， 我 從來 沒 考慮 電話 的 問題 。 我 需要 有 一 部 住宅 電話 嗎 ？ 記得 一九九○年 研究生 實習 時 ， 我們 那 座 小城 名片業 初興 ， 一 小哥 們 開 了 個 四通 打 印門 市部 ， 主動 說 要 給 我 印 一 款 名片 。 「 其他 你 都 不用 管 ， 我 都 知道 。 」 他 說 ， 「 報 上 宅 電 來 。 」 「 什麼 是 宅電 ？ 」 我 問 。 「 住宅 電話 啊 ， 」 他 說 ， 「 都 說 研究生 傻 ， 你 不至於 傻 得 連 宅電 也 不 知道 吧 。 」 我 嘿嘿 一 笑 。 不 知道 宅電 有 什麼 稀奇 。 不 知道 宅電 ， 是 因為 我 沒有 宅電 ， 多 簡單 的 道理 ， 和 研究生 傻 不 傻 扯 不 上 。 我 知道 一些 領導 家 裡 有 電話 ， 但 我 不 是 領導 ， 我 為什麼 要 知道 什麼 叫 宅電 ？ 一九七○年代 我 十幾 歲 時 才 第一 次 摸到 電話 ， 那 是 河北省 故城縣 軍屯 公社 胡官屯 大隊 革命 委員會 的 辦公 電話 。 黑色 的 ， 搖把子式 的 ， 聽筒 對嘴 的 一 端 包 著 紅 綢子 。 滋滋滋 ， 先 搖 幾 圈 ， 然後 拿起 聽筒 ， 雙手 握緊 ， 屏住 呼吸 。 起初 裡面 只有 電流聲 ， 一會兒 就 有 一 女聲 橫橫 地 問 ： 「 要 哪裡 ？ 」 我 不 敢 出聲 。 我 哪裡 知道 要 哪裡 ， 我 只是 偷著 玩 一下 電話 而已 。 那 是 我 和 電話 的 初 相識 。 後來 ， 去 郵局 打 過 長途 電話 ， 在 辦公室 接過 工作 電話 。 至於 宅電 ， 那 是 要 先 有 宅 才 行 。 而 這 住宅 ， 又 豈是 那麼 容易 有 的 ？ 單位 分給 的 住所 ， 叫 宿舍 ， 不 叫 宅 。 即使 你 排 了 幾 年隊 終於 住進 了 宅 裡 ， 級別 不 夠 也 不配 有 宅電 。 小時候 的 搖 把子電話 對 我 來說 是 玩具 ， 長大 了 ， 才 知道 宅電 是 權力 ， 是 身分 ， 是 待遇 ， 是 名片 上 可以 炫耀 的 信息 。 在 北京 住 人民 大學 研一樓 ， 十 層 高 的 樓 ， 多少 間 宿舍 ， 多少 個 青春 男女 ， 電話 卻 只 有 一 兩 部 ， 都 在 樓門口 的 傳達室 裡 。 我們 對 傳達室 老大爺 的 態度 特別 好 ， 有時 還 獻媚 似地 敬根兒 香菸 ， 因為 他 掌管 電話 。 宅電 ？ 宅電 於 我 有 何 關係 哉 ？ 我 對 那 小哥 們 說 ： 「 名片 嘛 ， 你 把 我 名字 印上 就 行 ， 其他 的 少 囉嗦 。 」 一直 等到 來 了 深圳 ， 等到 有 了 自己 的 手機 ， 我 還 沒有 真正 屬於 自己 的 住宅 。 現在 好了 ， 有 住宅 了 。 但是 ， 姍姍來遲 的 新 房子 裡 還 需要 宅電 嗎 ？ 有 手機 還 不 足夠 ？ 而且 ， 聽說 ， 宅電 的 初裝費 很 貴 。 朋友 說 ： 「 家 裡 總得 有 部 電話 才 像 回 事 。 你 不 想想 ， 過去 輪得上 咱們 這樣 的 人家 裡 裝 電話 嗎 ？ 」 我 如 雷 轟頂 一樣 地 明白 了 ： 「 對 啊 。 我 名片 上 沒有 宅電 號碼 已經 很多 年 了 。 」 「 現在 的 電話 初裝費 已經 很 低 很 低 了 ， 不 像 過去 ， 動不動 就 大幾千 。 」 「 好 ， 那 就 裝 一 部 。媽的 ， 從 今天 起 ， 做 個 有 宅電 的 人 。 」 「 現在 電話 真是 不 值錢 了 。 聽說 還 有 新規 ， 一 個 家庭 可以 申請 三 個 號碼 ， 裝 三 部 電話 ， 只 收 一 部 電話 的 初裝費 。 」 「 有 這樣 的 美事 ？ 那 我 就 裝 三 部 。 反正 不 裝 白 不裝 。 」 「 你 有病 啊 ！ 」 朋友 終於 忍不住 了 ， 「 你 一百多 平方米 的 房子 ， 要 裝 三 部 電話 ？ 」 「 這 不 都 你 說 的 嗎 ？ 說 過去 多麼多麼 難 ， 現在 多麼多麼 容易 。 既然 容易 了 ， 就 過 把 癮 。 你 去 給 我 選號 去 吧 。 」 他 那裡 跑去 電信 營業 大廳 選號 ， 我 開始 琢磨 這 三 部 電話 的 用途 。 客廳 裡 用 一 個 號 ， 那 是 公開 的 ， 對 外 的 ， 印 在 名片 上 的 。 主臥室 用 一 個 號 ， 那 是 隱私 的 ， 保密 的 ， 沒 幾 個 人 知道 的 。 第三 個 號 ， 專門 用來 電腦 上網 ， 免得 和 正在 通話 的 號碼 衝突 。 此時 手機 響起 ， 朋友 在 營業 大廳 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