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計 的 冰牆 即將 崩裂 之前 會 發出 不安 的 嘶叫 , 冰塊 摩擦 的 聲音 尖銳 刺耳 。 又 或者 沙漠 和 荒原 裡 的 暴風 , 不只 會 使 一 種 繞成 球狀 的 蔓藤 植物 滾動 不停 , 還 將 改變 起伏 的 地形 , 令 商旅 在 迷目 的 飛沙 落地 之後 徹底 絕望 。 如果 有 機會 再 去 回答 那 位 記者 的 相同 問題 , 我 將 告訴 他 : 「 極端 的 美 是 摧毀性 的 , 人工 不可 製作 , 也 不能 負擔 。 萬一 它 偶爾 在 某 一 刻 出現 在 人 的 身 上 , 那 是 不祥 的 。 」 August 八月 二十五日 白鯨 有 些 時候 , 我 會 想起 船 上 的 日子 。 大海 很 奇怪 , 遠遠 看去 藍 得 清潔 , 可是 船艙 裡 廁所 沖出來 的 水 卻 總 有點 黃 ; 當然 , 離岸 愈 近 , 這 水 就 愈 是 黃濁 。 左右 無 事 , 就 自己 看書 。 看 什麼 好 呢 ? 說出來 土氣 可笑 , 但 它 又 必然 是 康拉德 , 古老 無垠 如 大海 本身 的 康拉德 , 以及 梅爾維爾 的 《 白鯨記 》 , 好 想像 自己 是 災難 的 倖存 者 , 在 發生 了 那麼多 的 事情 之後 獨自 歸來 : 「 既然 其他 人 都 死 了 , 還 有 誰 負責 回來 說 故事 呢 ? 」 在 我 上 兩 代 的 香港 男人 之中 , 似乎 有 種 奇怪 的 小 傳統 , 只要 失意 , 就 不妨 去 「 行船 」 。 比如說 失戀 , 於是 一 個 人 背起 簡便 的 包袱 , 跟著 貨輪 到 陌生 的 水域 和 以前 只 曾 聽說 過 的 港口 。 一 種 多麼 浪漫 又 多麼 有 氣概 的 舉動 啊 ! 平常 的 情歌 與 愛情 小說 總是 誇誇 其 談 , 說 什麼 「 我 願意 為了 你 而 放棄 全 世界 」 ; 行船 的 失戀 男子 則 是 放棄 了 全 世界 , 好 徹底 放棄 一 個 人 。 這麼 一 個 男人 滿 腔 愁苦 又 毅然 決然 地 上 了 船 , 開頭 總是 得 不 到 理想 的 效果 ; 對著 空洞 的 大海 , 頂住 工作 的 疲乏 , 他 發現 自己 變 得 更加 不捨 , 更加 孤獨 。 再 過 一 段 時間 , 他 才 明白 自己 根本 什麼 都 沒 放棄 。 他 要 做 的 是 那 個 把 故事 帶回來 的 人 , 同時 使 自己 也 變成 故事 。 比起 愛人 , 他 更 愛 自己 。 這 也 就 是 為什麼 絕大多數 下 了 決心 不再 回來 的 人 , 最後 還是 上 了 岸 。 可悲 的 是 , 白鯨 已 死 , 海 之 四隅 也 不再 有 風神 呼氣 , 天 上 的 星辰 與 海水 的 味道 都 失去 了 暗示 命運 的 作用 , 這 早 就 不 是 一 個 還 有 故事 可 說 的 時代 。 於是 他 回來 了 , 而且 無話可說 , 更 沒有 人 發現 他 曾 消失 。 船 上 的 人 看 海 , 會 生起 一 種 莫名其妙 的 衝動 , 想 丟 一些 東西 下去 , 而且 最好 是 能夠 漂浮 不會 下沉 的 瓶瓶罐罐 。 然後 看 著 它 載浮載沉 , 被 全速 前進 的 船 拋離 在 後 , 終於 消失 在 視野 中 。 這 是 海洋 的 誘惑 之 一 , 它 的 無邊 廣大 對比起 個人 的 渺小 , 更 令 人 覺得 孤獨 無依 , 丟 個 東西 下去 不 是 為了 填滿 它 ( 面對 大海 , 人 不可能 有 這 種 野心 ) , 而是 想 印證 自己 的 存在 , 那麼 細微 那麼 不 重要 。 這 是 個 不自覺 的 象徵 動作 。 許多 水手 也 試 過 把 寫上 字 的 箋條 塞進 瓶子 , 投進 海心 , 所謂 的 「 瓶 中 信 」 。 報紙 的 國際 花絮版 偶爾 會 報導 一些 瓶 中 信 在 數十 年 後 竟然 真的 順著 洋流 漂浮 上岸 , 甚至 還 被 預想 中 的 收信人 拾獲 的 奇遇 , 讀者 看 了 就 會 覺得 這 真是 幸運 。 雖然 遲 了 , 但 那 封 信 到底 還是 達到 目標 , 十分 感人 十分 難得 。 他們 不 知道 , 這樣 的 結局 其實 背叛 了 瓶 中 信 的 本質 。 什麼 是 瓶 中 信 的 本質 呢 ? 那 就 像 開 一 個 沒有 連結 也 不 打算 讓 人 發現 的 博客 , 寫 一些 從不 寄出 的 情書 , 以及 傳發 電郵 到 一 個 荒廢 已 久 的 郵址 。 你 根本 不 曾 寄望 瓶子 有 被 開啟 的 一 天 , 那 是 一 段 不 想 被 人 接受 的 信息 。 擲瓶 入 海 , 而 終於 被 人 打開 閱讀 , 這 根本 不 是 奇蹟 , 而是 意外 。 寫 瓶 中信 的 人 不 是 敢於 下注 的 賭徒 , 而是 認命 的 作者 , 最 純粹 的 作者 。 就 像 布朗蕭 ( Maurice Blanchot ) 所 說 的 , 作品 的 孤獨 是 最 根本 的 孤獨 , 因為 寫作 「 無非 是 種 中斷 , 中斷 了 把 我 和 言語 結合 在一起 的 聯繫 」 。 我們 平常 以 言語 表達 自己 , 並且 相信 言語 能夠 把 自己 交給 他人 。 但是 真正 的 作品 是 不 表達 什麼 也 不 溝通 什麼 的 。 正 如 瓶 中 信 , 在 完成 的 那 一瞬間 就 中斷 了 和 作者 的 關係 , 也 中斷 了 和 讀者 的 關係 ; 存在 , 同時 又 消失 在 無始無終 的 海洋 之中 。 偌大 的 一 艘 郵輪 , 船員 其實 不 多 。 在 大部分 的 時間 裡面 , 水手 都 是 沉默 的 。 如果 你 為了 放棄 自己 而 上船 , 很 快 就 會 知道 這 是 多麼 愚蠢 的 決定 。 草食 動物 的 反芻 是 不由自主 的 , 戀人 的 言語 亦然 。 既然 沒有 人 跟 你 說話 , 既然 大部分 的 時候 你 都 是 一 個 人 工作 , 一 個 人 守候 , 你 難免 開始 反芻 自己 的 回憶 。 你 想起 的 未必 都 是 很 有 意義 的 事 , 反而 是 一些 微不足道 的 客氣 應酬 , 例如 他 曾 在 某 個 早上 和 你 打 過 招呼 , 於是 你 自己 對著 待 洗 的 甲板 說 : 「 你 早 。 」 又 或者 你 會 想像 各 種 各 樣 的 問題 , 假如 你 換 了 另 一 方式 回答 , 後來 的 事情 會不會 有 不 一樣 的 發展 。 比方說 : 「 你 今天 晚上 去 和 朋友 唱歌 的 時候 , 有沒有 想起 我 ? 」 你 當時 應該 回答 : 「 沒有 , 為什麼 你 會 這麼 問 ? 」 結果 , 你 並 沒有 這麼 說 , 所以 你 現在 一 個 人 在 船 上 。 久而久之 , 你 分裂為 二 , 開始 習慣 自己 和 自己 說話 。 更 準確 地 說 , 你 變成 了 數不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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