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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好 悶 」 ; 再 後來 , 便 受不了 了 , 由 悶 而 苦 , 由 「 好 悶 」 變成 「 苦悶 」 , 腦筋 由於 長期 懶於 運作 而 變 得 緩慢 , 說話 亦 是 , 語速 由 快 變慢 , 變 得 非常 「 不 香港 」 ; 到 了 最後 , 眼神 便 都 流露 著 三 分 自憐 , 兩 分 哀傷 , 剩下 的 五 分 , 是 無奈 , 眼巴巴 地 望 著 日曆 , 暗盼 時間 加速 行進 。 而 我 所 曾 遇見 的 那 位 男子 , 算是 例外 , 他 的 眼神 , 日日夜夜 帶 著 亢奮 與 激昂 、 熱烈 與 狂暴 , 情緒 亦 是 喜怒 強烈 , 甚至 即使 明明 應該 是 怒 的 , 亦 在 怒 裡 隱藏 著 幾 分 快樂 , 只 因 , 他 在 「 提早 短期 退休 」 的 歲月 裡 以 賭場 為 家 、 以 賭博 為 樂 , 在 輸 錢 贏錢 的 起伏 裡 , 他 忘記 了 時間 的 存在 , 甚至 忘記 了 自身 的 存在 。 不 知 今 夕 何 夕 , 退休 於 他 , 是 另 一 種 刺激 生活 的 開始 。 我 是 在 美國 大西洋城 的 賭場 裡 跟 他 認識 的 。 我 曾 在 大西洋城 的 酒店 住 了 整整 一 個 星期 , 沒日沒夜 混 在 賭場 , 除了 吃 喝 , 除了 拉撒 與 洗澡 , 其他 時間 都 耗費 在 賭桌 旁邊 , 但 每 遭 手風 不 順 , 則 暫停 , 走到 賭場 外 的 沙灘 , 找 張空 長椅 , 坐 一 坐 , 抽 抽菸 , 鎮定 情緒 後 , 回頭 再 戰 。 那 天 我 在 長椅 上 認識 了 他 , 他 也 休息 , 也 抽菸 , 個子 矮小 , 四十 歲 左右 吧 , 五官長相 一 看 便 知道 是 華人 , 我 還 以為 他 是 附近 中國 菜館 侍應 之類 , 這 類 人 , 最 酗賭 , 豈料 搭訕 閒聊 之後 才 知道 對方 跟 我 來自 同 一 個 城市 , 我 在 港島 西 之 灣仔 長大 , 他 則 在 港島 東之柴灣 成人 , 我 從小 想 在 江湖 打混 卻 沒 成功 , 他 卻 從 十四 歲 起 已經 混跡 江湖 , 幹 過 不少 壞事 惡事 。 到 了 一九九一年 , 決定 收山 , 金盆 洗手 , 以 置產 移民 的 身分 來到 美國 東部 , 有 兄弟 叫 他 到 紐約 唐人街 另 起 爐灶 , 他 拒絕 了 , 把 大部分 時間 放 在 賭桌 上 找尋 刺激 樂趣 。 他 的 注碼 很 大 , 我 的 是 每 注 五十 元 美金 , 他 卻 是 每 注 五百 元 , 顯然 家 底 豐厚 , 輸得起 。 那 幾 天 不 知 怎的 我 幾乎 扮演 了 他 的 「 手下 」 角色 , 跟 在 他 身邊 , 陪 他 賭錢 , 還 自願 替 他 買 吃 買 喝 , 分享 了 他 的 輸贏 刺激 , 也 就是 在 那 幾 天 裡 , 我 暗暗 許下 願望 , 將來 到 了 退休 的 日子 , 不 上班 了 , 不 工作 了 , 我 將 把 時間 精力 都 花 在 賭場 裡 , 把 賭場 看成 宇宙 , 在 此 宇宙 , 我 是 王 , 由 我 來 決定 賭 什麼 或 不 賭 什麼 , 輸贏 成敗 , 都 由 我 自己 獨力 負責 。 工作 了 那麼多 年 , 都 是 由 別人 說 了 算 , 只有 在 賭桌 上 , 我 做主 , 我 自己 說 了 算 , 勝負 不 是 重點 , 重點 是 在 過程 裡 我 把 命運 牢牢 掌握 手 裡 , 把 錢 押到 哪 門 牌 上 , 是 我 的 決定 ; 押 多少 注碼 , 是 我 的 決定 ; 何時 收手 或 繼續 放手一搏 , 是 我 的 決定 。 廣東人 有 一 句 非常 粗俗 卻 又 非常 現實 的 俚語 , 「 有 強姦 , 冇焗賭 」 , 意思 是 說 , 你 可以 使用 暴力 把 一 個 人 強姦 蹂躪 , 卻 沒法 強迫 一 個 人 坐 在 賭桌 旁 投注 押注 , 所以 , 賭錢 必然 是 自願 的 行動 , 你 的 心 驅使 你 的 手 , 你 掏出 金錢 , 你 押下 注碼 , 你 跟 自己 的 運氣 拚搏 對奕 ; 賭桌 可能 是 世上 最 自由 民主 的 空間 。 在 大西洋城 那 一 年 , 我 才 三十 歲 出頭 , 如今 , 「 奔五 」 了 , 若 你 問 我 有沒有 改變 退休 後 的 生活 計畫 , 我 不 願 回答 你 , 而 只 肯 說 , 有點 耐性 , 走 著 瞧 , 到 了 將來 , 如果 你 在 家 裡 找 不 到 我 , 我 或許 正在 前往 賭場 或 從 賭場 回家 的 路 上 。 說 到底 , 退休 之 事 其實 誰 說 得 準 , 最 重要 的 是 , 有 命 活到 退休 之 年 , 再 說 吧 。 如果 有 一 天 , 我 老 有 所 依 ─ 胡洪俠 前 些 日子 聽說 有 人 吵 著 要 讓 中國人 推遲 退休 年齡 , 也 不 知 吵出 結果 沒有 。 現在 很多 事情 都 吵 不 出 結果 , 說 著 說 著 話題 就 爛尾 了 。 如果 延遲 退休 的 事 也 爛 了 尾 , 那麼 , 再 過 十 年 零十 個 月 , 我 就 該 退休 了 。 說 句 實話 , 我 很 盼望 自己 早早 退休 。 上 白班夜班 , 開 大會 小會 , 如履薄冰 出門 去 , 提心吊膽 回家 來 , 這樣 的 生活 說起來 好聽 , 過 起來 一點 也 不 好玩 , 真 該 早早 結束 。 當然 這 都 是 眼 下 的 想法 , 果真 到 了 退休 時刻 , 是否 我 還 會 這麼 想 , 也 難說 得很 。 如果 ── 現在 寫 退休 生活 , 當然 只 能 是 如果 ── 如果 十 年 之後 , 我 的 想法 沒 變 ; 而且 , 如果 那 時候 , 我 老 有 所 依 ( 應 得 的 退休 工資 如期 到手 , 醫保 與 養老 保險 之類 如數 兌現 , 我 買 了 多 年 的 商業 養老 保險 、 大病 保險 等等 也 都 不 落空 ) , 那麼 , 下面 的 故事 , 就 極 有 可能 是 真 的 : 霜降 已 過 , 天氣 果然 涼 了 下來 。 深圳 雖說 四 季 常青 , 但 到 了 這 個 季節 , 落葉 翻飛 的 場面 也 是 有 的 , 尤其 在 第五 園 附近 的 。 那兒 的 樹種 都 是 多 年 前 從 外地 新 移栽過來 , 年輪 裡 難免 殘留 著 秋風掃 落葉 的 記憶 。 一 輛 紅色 的 士 停 在 了手 造街 北口 。 一 位 高個子 老 男人 很 輕巧 地 把 自己 從 的 士車 後座 上 挪 了 出來 。 正 是 下午 三點 多 , 天 很 藍 , 陽光 又 純 又 亮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