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娶 個 好 老婆 , 希望 我 能 讓 全 家 人 驕傲 。 可是 , 時代 突然 變 得 讓 他 無法 理解 , 他 深知 他 已經 無力 管束 他 最 疼愛 的 這 個 小 兒子 了 。 他 無力 設計 我 的 道路 , 無力 約束 我 的 戀愛 , 更 無力 改變 我 的 選擇 。 所以 後來 他 對 我 的 牽掛 往往 都 變成 無奈 和 痛苦 。 第三 封 信 , 是 我 來 深圳 後 他 寫給 我 的 。 父親 最 希望 我 去 石家莊 工作 , 深圳 對 他 而言 遙不可及 , 是 做夢 都 無法 到達 的 地方 。 在 寫 於 一九九二年 九月 一日 的 這 封 信 裡 , 大病 初 癒 的 父親 , 繼續 堅持 他 的 態度 。 「 你 來到 深圳 , 」 父親 說 , 「 對 氣候 、 生活 環境 各 方面 適應 嗎 ? 如果 不 適應 的話 , 就 別 在 那裡 工作 了 , 到 春節 就 回來 。 」 當然 , 父親 知道 這些 話 我 不會 聽 的 , 於是 只好 接著 說 : 「 幹 工作 不要 太 累 了 , 要 以 身體 為重 。 咱 家 雖然 缺 錢 , 但 也 能 過 得 下去 。 」 父親 給 我 的 第四 封 信 我 不忍 再 提 。 至今 信紙 上 有 淚痕 斑斑 , 不 知 是 父親 寫信 時 的 縱橫 老淚 , 還是 我 讀信 時 的 愧疚 淚滴 。 那 個 大年 三十 , 我 和 兒子 沒有 回家 , 父親 那麼 難過 , 一家人 團圓 飯 吃 得 那麼 不 開心 … … 其實 , 也 不光 這 一 封 , 讀 父親 的 信 , 自 第一 封 起 我 就 總 想 流淚 。 在 父親 身邊 長 到 十六 歲 , 我 不 記得 他 摸 過 我 的 臉 , 拍 過 我 的 肩膀 , 或者 牽 過 我 的 手 。 他 甚至 很少 喊 我 的 名字 。 所以 , 在 遠離 家鄉 的 衡水 , 在 一 個 秋日 的 午後 , 我 突然 收到 家信 , 展開 信紙 一 看 , 父親 稱呼 我 的 , 竟然 是 「 俠兒 」 , 我 的 眼淚 就 再 也 止不住 了 。 「 你 由 家 分別 以來 將近 兩 個 月 了 , 」 父親 寫道 , 「 在 這些 日子 裡 , 特別 是 近 幾 天 , 我 總 覺著 想 你 。 原因 就 是 你 初次 離開 家 , 年紀 又 小 , 當 父母 的 哪 能 不 想 呢 … … 」 父親 , 明天 是 中秋節 , 我 也 特別 想 您 和 母親 。 你們 還好 吧 … … 三 偶像 記起 青春 時代 的 偶像 ─ 楊照 二○○九年 三月 , 受 蔡國強 之 邀 , 我 去 了 西班牙 畢爾包 , 參加 古根漢 美術館 為 他 安排 的 回顧展 開幕 活動 。 到達 畢爾包 已經 是 深夜 , 匆忙 入住 酒店 就 休息 了 。 第二 天 一早 , 打開 酒店 大門 走出來 , 遠遠 就 看到 了 徹底 改變 了 這 座 小城 面目 與 風格 的 著名 建築物 ── 由 美國 建築師 蓋瑞 ( Frank Gehry ) 所 設計 的 美術館 , 在 初春 微弱 的 陽光 下 , 閃爍 著 曖昧 的 金屬 光芒 。 我 花 了 十多 分鐘 , 繞 著 畢爾包 古根漢 美術館 繞 了 一 圈 , 深深 被 這 棟 建築物 給 迷住 了 。 它 最 迷人 的 地方 , 是 任何 照片 或 影片 都 無法 傳遞 , 只有 到 了 現場 和 建築物 直面 相見 才 有 辦法 感受 的 ── 尺度 、 規模 。 那些 複雜 波動 的 線條 , 有 著 如此 精確 的 , 和 人 之間 的 尺度 關係 。 人 走 在 建築所 圈隔 及 影響 的 空間 中 , 或 近 或 遠 , 可以 有 那麼多 美 的 震懾 , 那 真的 是 一 套 完整 的 「 空間 詩學 」 。 時間 到 了 , 約好 的 媒體 記者 集合 了 , 進 美術館 前 蔡國強 先 簡單 地 講 了 幾 句 話 。 他 話 剛 說完 , 就 看到 一 位 個子 不 高 的 老者 從 對街 過來 , 咦 , 那 張 看來 面熟 的 臉 , 不 就 是 蓋瑞 嗎 ? 真的 就是 建築師 蓋瑞 , 他 也 被 蔡國強 請來 當 貴賓 了 。 他 對 記者 搖搖手 , 表示 等 會兒 再 正式 發言 , 一 群 人 漫步 進 館 時 , 蓋瑞 剛好 就 走 在 我 旁邊 。 我 客氣 地 對 他 稱讚 他 開創性 的 作品 , 談到 我 去 訪問 過 他 另 一 座 知名 建築 , 美國 洛杉磯 的 迪斯尼廳 。 這 種 話 他 一定 聽 多 了 , 只是 敷衍 地 點頭 稱謝 。 我 繼而 提起 「 洛杉磯 愛樂 」 , 提起 才 剛 離職 的 藝術 總監 , 芬蘭 指揮家 沙隆尼 ( Esa-Pekka Salonen ) , 談到 現場 聽 沙隆尼 指揮 演出 尼爾森 交響曲 的 印象 , 蓋瑞 有 了 不 一樣 的 反應 , 他 轉 過 頭 來 , 提高 聲音 說 : 「 那 一 場 我 也 在 啊 ! 」 結果 , 記者會 開始 前 , 我們 熱切 地 討論 了 沙隆尼 的 指揮 風格 和 北歐 音樂 的 特色 , 相談甚歡 。 第二 天 早上 , 我 在 另 一 家 酒店 , 跟 古根漢 美術館 的 東方 藝術部 主任 有 個 早餐 約會 , 一 進 門 , 竟然 就 看見 蓋瑞 坐 在 大堂 裡 。 他 認出 我 來 , 親切 地 跟 我 打招呼 , 原來 他 已經 要 離開 畢爾包 了 , 正在 等 車子 來 接 他 到 機場 去 。 我 對 他 說 : 「 多 巧 , 昨天 夜裡 打開 電視 , CNN 上 剛好 有 跟 你 有關 的 報導 。 」 他 問 我 是 什麼 ? 「 你 為 新澤西 籃網隊 設計 的 新 球場 , 好像 進行 得 不 太 順利 , 完工 遙遙無期 。 」 他 聽 了 , 先 嘆 口 氣 , 接著 卻 變 得 興奮 起來 , 從 口袋 裡 拿出 iPhone , 打開 圖片 檔案 , 給 我 看 : 「 這 就 是 籃網 的 新 球場 。 」 沒 等 我 回應 , 他 手指 一 劃 , 說 : 「 這裡 都 是 我 設計好 了 卻 沒有 蓋起來 的 傑作 。 」 就 著 一 張 一 張 精巧 的 仿真圖 , 他 跟 我 一一 解釋 那 是 什麼 建築 , 有 什麼 樣 的 設計 特點 。 輪到 我 變 得 興奮 , 甚至 心情 激動 了 。 我 從來 沒有 想到 自己 竟 能 坐 在 蓋瑞 身邊 , 跟 他 頭 湊 著 頭 , 聽 八十 歲 的 大師 , 特別 只 對 我 一 個 人 講解 他 的 作品 。 這 是 什麼 樣 的 場景 , 這 是 多麼 難得 的 畫面 , 我 何 德 何 能 進入 畫面 裡 啊 ! 瞬間 , 已經 不 知 多久 不 曾 在 心 中 湧動 過 的 「 偶像感 」 浮現 了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