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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 的 記憶術 , 學者 把 自己 的 見聞 與 學識 分門別類 地 放進 想像 的 小屋 裡 不同 的 房間 。 在 有 需要 的 時候 , 就 打開 屋子 的 大門 。 經過 走廊 , 右手 邊 的 第一 間 房 裡 是 希羅多德 記錄 過 的 所有 戰場 與 行軍 路線 , 殺伐 之 聲 不斷 ; 左手 邊 的 第二 間 房 裡 是 西塞羅 修辭學 的 分類表 和 詳細 示範 , 充滿 語言 的 詭譎 暗影 ; 拾級而上 , 二樓 有 一 間 起居室 種滿 了 一 整 片 熱帶 雨林 , 其中 有 樹 懶 在 枝頭 攀爬 時 摩擦出來 的 綿長 的 撕裂聲 , 林 間 穿過 的 光線 則 恰巧 照出 一 頭 豹 的 斑紋 … … 記憶術 的 修習 者 總是 用 自己 住 過 的 房子 當 模型 , 盛載 一切 需要 牢記 的 信息 。 但是 在 開始 把 東西 搬進去 之前 , 他 並 不 需要 先行 清空 原有 的 記憶 ; 相反 , 他 要 巧妙 利用 這些 老舊 的 記憶 , 哪怕 它們 浸滿 了 情感 左右 的 印象 和 偏見 。 譬如 二樓 的 那 間 起居室 , 本來 是 他 第一 次 親眼 看到 蛇 的 地方 , 那 年 他 才 六 歲 , 蛇 口 吐 舌 的 危險 信號 他 記得 清清楚楚 。 如今 這裡 要是 裝進 了 他 在 南美 遊歷 過 的 河道 與 兩岸 的 叢林 , 誰 曰 不宜 ? 而且 當年 那 條 小 蛇 或許 還 在 林木 之間 遊蕩 , 只 在 他 垂死 之 際 完整 現身 。 記憶術 的 穴門 在 房子 的 屋角 。 一 間 屋子 的 角落 , 一半 封閉 一半 開放 , 它 是 最 原始 的 蔽蔭 , 有 一定 的 安全感 , 但 又 不 夠 完整 , 什麼 也 藏 不 住 。 所以 我們 沒有 辦法 將 任何 知識 封存 在 此 , 放 在 這裡 的 記憶 必 將 流失 , 瀰散 向 整 間 房子 的 通道 , 彷彿 揚塵 。 所以 他 搬走 之後 , 我 就 躲 在 屋角 待 了 一 個 下午 , 看 空氣 中 飛舞 的 輕灰 。 巴謝拉 說 得 真 好 : 「 但是 在 我們 的 記憶 之外 , 我們 誕生 的 家屋 , 銘刻 進 了 我們 身體 , 成為 一 組 有機 的 習慣 。 即使 過 了 二十 年 , 雖然 我們 踏過 無數 不 知名 的 階梯 , 我們 仍然 會 重新 想起 『 第一 道 階梯 』 所 帶來 的 身體 反射 動作 , 我們 不會 被 比較 高 的 那 個 踏階 絆倒 。 家屋 的 整 個 存有 , 會 忠實 地 向 我們 自己 的 存有 開放 。 我們 會 推開 門 , 用 同樣 的 身體 姿勢 慢慢 前進 , 我們 能夠 在 黑暗 中 , 走向 遙遠 的 閣樓 。 即使 是 一 道 最 微不足道 的 門閂 的 觸感 , 其實 都 還 保留 在 我們 的 手掌 上 。 」 故此 , 無論 我們 去 到 哪裡 , 我們 住 過 的 房子 都 跟 著 我們 的 身體 走 。 我 從 一 間 屋 搬到 另 一 間 屋 , 最早 的 那 個 家 依然 存在 , 輪迴 再生 , 醒覺 於 我 起床 梳洗 的 流程 之中 , 復活 在 我 坐 臥 吃 拉 的 動作 裡面 。 兩 個 人 同居 因此 是 兩 組 使用 空間 方法 的 交會 , 兩 座 記憶 中 家屋 的 拼組 融合 。 在 這 個 過程 裡面 , 有 些 東西 不見了 , 又 有 些 東西 留 了 下來 。 同居 就 其 最 物質 的 意義 上 說 , 不外乎 迥異 的 家庭 空間 與 器物 之 爭鬥 與 妥協 , 混雜 與 化合 。 每 一 場 婚姻 之前 , 有 綿延 了 不 知 多少 代 的 房子 ; 每 一 場 婚姻 之後 , 又 不 知 還 有 多少 間 房子 在 流徙 、 裂變 和 播散 。 有些 喜好 賣弄 小聰明 的 電視劇 , 裡頭 會 有 一些 喜好 賣弄 小聰明 的 角色 , 上 了 一 個 男人 的 家 , 就 好像 發現 了 什麼 驚 天大 陰謀 似的 : 「 喔 , 你 這兒 有 女人 住 , 要不 就是 她 常 來 。 因為 你 的 馬桶 坐板 是 放下來 的 。 」 這 有 什麼 好 奇怪 的 呢 ? 很多 獨居 男子 不只 把 馬桶 的 坐板 放下來 , 還 把 這 個 習慣 無 意識 地 刻進 了 他 的 身體 , 即使 她 早已 不 在 。 直至 他 到 了 異地 的 酒店 , 他 才 如夢初醒 地 發現 自己 竟然 坐 在 馬桶 上 發呆 , 但 怎麼 想 都 想 不 起 這 個 姿態 的 源頭 。 老人 終於 住進 了 醫院 , 八十多 歲 的 身軀 日漸 衰落 。 他 給 我 的 這 個 家 , 卻 永遠 纏 在 我 存在 的 根處 , 才 割斷 一 條 經脈 , 另 一 頭 又 結成 了 腫脹 的 樹瘤 。 人 給 丟 在 這 個 世界 之上 , 但 他 並 不 是 赤裸裸 地 掉 了 下來 。 在 多數 的 情況 底下 , 他 首先生 在 一 個 家庭 之中 , 在 一 間 屋子 裡面 。 這 個 家 , 這 間 屋子 為 他 界定 了 最早 的 形上 思考 基礎 , 屋子 裡面 是 「 內在 」 , 屋子 外頭 自然 就 是 「 外在 」 。 內外 之 別 不 只 是 空間 的 區別 、 形象 的 區別 , 它 還是 我們 所有 思維 活動 的 根本 隱喻 。 人 一 生下來 , 首先 學會 的 一 組 對立 就 是 這 內 與 外 的 差異 。 美籍 華裔 地理學家 段義孚 ( Yi-Fu Tuan ) 有 本 十分 有趣 的 論著 《 逃逸 》 ( Escapism ) , 說 的 雖 是 逃逸 , 開頭 卻 由 家屋 說起 : 「 家屋 是 一 個 將 人 附著 於 無數 行為 與 思考 習慣 的 地方 。 它 變 得 如此 親密 地 編織進 每 日 的 存活 之中 , 使得 它 看起來 就 像 一 個 人 存在 的 本質 與 根源 。 離開 家屋 , 哪怕 只 是 自願 而且 暫時 的 , 也 能 感到 像是 逃逸 出走 , 暫居 於 一 個 幻想 的 世界 。 」 逃逸 , 難道 終究 只是 暫時 的 幻覺 嗎 ? 老人 這 輩子 歷經 戰亂 遷徙 與 流亡 , 見 過 世家 的 極 盛 而 轉衰 , 到頭來 花果 飄零 , 只 有 一 間 斗室 是 安全 的 。 怕 光 , 任何 時候 他 都 垂下 窗簾 ; 怕 出門 , 他 避免 外出 。 孤獨 得 不行 了 , 他 就 打電話 聽報 時 與 天氣 狀況 , 因為 他 沒有 可以 打 的 電話 。 他 的 口頭禪 是 「 這 個 世界 上 誰 都 信不過 , 除了 家人 」 。 這 就 是 他 為 我 準備 的 第一 個 家 , 百 年 的 記憶 與 創痛 , 我 用 十 年 就 體會 完整 。 然後 我 用 接下來 的 二十多 年 逃逸 , 以為 可以 建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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