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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北國 , 想起 逝去 的 盛世 , 甚至 想起 與 它 絕不 相干 的 個人 經歷 。 這 一切 思緒 都 存留 在 中國 文學史 上 , 把 杭州 變成 文學 上 回憶 的 別稱 , 不只 憶 杭州 , 也 因 杭州 而 追憶 。 江南千里 , 西湖 最 是 彷彿 ; 西泠 望 極 , 一 片 草色 天涯 。 時間 完全 壓縮 瀰漫 在 一 個 具體 的 地點 之中 。 《 陶庵 夢憶 》 始終 是 我 不能 忘卻 的 一 本 書 , 它 本身 就 是 一 趟 從 杭州 開始 的 時間 回溯 , 中國 追憶 文學 集大成 之 作 。 在 《 陶庵夢憶 》 裡面 , 即使 最 渺小 的 一 件 物事 說起來 也 都 是 個 故事 。 故事 , 故去 之 事 。 天寶物華 , 盛世 遺風 , 痕跡 全 留在 一 盞 燈 一 管 筆 身 上 了 , 作者 的 責任 就 是 把握 這 點 前 朝 餘留 的 幽暗 微光 , 在 未來 的 無盡 黑暗 裡 往回 照出 一點 回憶 的 朦朧 。 上 回 在 西湖 邊 上 , 是 好幾 年 前 的 事 了 。 我 對 他 說 過 一 個 寫作 計畫 , 想要 比較 《 陶庵 夢憶 》 與 班雅明 的 《 拱廊街 計畫 》 ( Arcade Project ) , 談談 歷史 、 記憶 和 日常 物具 的 關係 。 這 個 計畫 至今 沒有 完成 , 所以 我 的 記憶 書寫 本身 就 是 一 段 殘破 記憶 的 內容 。 宇文所 安 ( Stephen Owen ) 在 《 追憶 》 裡面 有 一 章 專 談 南宋 末年 的 大 詞家 吳文英 , 這 正 是 一 位 給 困在 杭州 記憶 之中 的 詩人 。 宇文所 安 說 : 「 在 中國 的 傳統 裡 , 恐怕 沒有 誰 的 詩 像 吳文英 的 詞 那樣 執著 地 同 回憶 和 回憶 的 行為 纏繞 在一起 。 一 名 離開 他 沒有 再 回來 的 女子 , 從 生平 上 為 理解 他 的 許多 首 詞 提供 了 背景 。 但是 , 吳文英 的 回憶 的 意向 可以 同 任何 主題 拴繫 在一起 , 讀 了 他 的 全部 詞作 , 我們 可以 明白 , 是 他 對 回憶 的 迷戀 影響 和 制約 了 他 對 被 遺棄 的 反應 , 而 不 是 相反 。 」 以 吳文英 為 例 , 宇文 所 安讓 我們 知道 有 這麼 一路 詩學 , 是 如此 固執 於 回憶 , 幾乎 以 之 為 全部 的 靈感 和 主題 , 以 追憶 的 邏輯 結構 一切 的 作品 。 又 有 這樣 的 作者 , 失戀 也好 , 離鄉 也好 , 對 他 而言 不 是 負面 的 打擊 , 而是 創作 正好 需要 的 材料 。 這樣 的 創作 就 像 「 繡戶 」 , 一 扇 繡上 了 精巧 花紋 與 圖案 的 絹門 。 關上門 , 真實 得 足以 把 人 燒傷 的 世界 就 給 隔 在 門 外 了 。 這時 , 所有 的 追憶 都 是 無害 無 溫 的 , 再 沉痛 的 往事 都 只不過 是 繡 在 門 上 的 線條 。 我 看 不 到 現實 , 看 不 見 世界 , 我 只是 專心 地 復現 昔日 光景 。 我 寫 的 不 是 開門 可 見 的 西湖 , 而是 回憶 裡 的 杭州 。 這麼一來 , 我 就 和 那 曾經 傷害 我 的 真實 保持 了 一 段 安全 的 距離 , 將 它們 精心 構作成 文字 的 藝術 。 「 詩 的 祀禮 把 世界 中 特殊 的 東西 還原為 象徵 和 復現 的 樣式 , 憑藉 它 , 我們 能夠 感受到 在 回憶 中 認識到 的 失落 的 意義 。 這 種 藝術 把 現實 和 突如其來 的 痛苦 關 在 門 外 , 然後 一 遍 一 遍 又 一 遍 地 把 這 種 痛苦 塗繪 在 門 上 。 」 杭州 總是 舊時 好 。 明明 知道 地方 政府 近年 花 了 不少 錢 , 拓寬 湖面 , 恢復 了 明代 規模 ; 又 置 素木 步道 , 沿 楊公堤 穿繞 水榭 之間 , 頗 有 情致 。 但是 , 我 始終 想念 那 年 初 訪 孤山 , 滿地 紅葉 的 蕭瑟 。 如今 全球 暖化 , 時過 中秋 , 西湖 沿岸 仍 是 一 片 盛暑 景象 ; 更 別 提 清潔 工人 的 勤快 , 每 有 落葉 即刻 消失 。 自古以來 , 從 沒有 人 說 過 杭州 今天 要 比 以前 美 的 。 陳眉公 嘗言 : 「 西湖 有 名山 , 無 處士 ; 有 古剎 , 無 高僧 ; 有 紅粉 , 無 佳人 ; 有 花朝 , 無 月夕 。 」 那些 處士 高僧 都 往 哪裡 去 了 呢 ? 自然 都 還 留在 過去 。 於是 杭州 身為 一 座 記憶 之 城 的 本質 就 更 是 明顯 了 。 重臨 的 遊客 都 覺得 初訪 杭州 的 記憶 是 最 美 的 ; 第一 次 來 的 就算 覺得 西湖 醉人 , 仍 不免 有 憾 , 因為 看 不 到 前人 筆下 的 那 個 老西湖 。 久而久之 , 杭州 在 大家 的 遺憾 和 追憶 裡 甚至 發展出 一 套 回憶 它 的 固定 模式 , 一 種 重複 又 重複 的 敘述 方法 。 當 我們 引用 這些 幾成 濫調 的 修辭 和 典故 去 寫 杭州 去 寫 自己 的 回憶 , 我們 個人 的 感受 就 消融 在 那些 重寫 了 千百 次 的 花紋 之間 了 。 這 就 是 宇文所 安 所 說 的 「 繡戶 」 了 , 絹門 上 的 牡丹 和 杜鵑 都 是 不斷 重現 的 款式 , 基本 上 沒有 什麼 新意 可 言 。 「 特殊 的 關聯 和 屬於 個人 的 回憶 , 幾乎 完全 消失 在 典故 和 常用 的 比喻 裡 , 消失 在 類型化 和 普遍化 的 說法 中 。 」 例如 「 登高 望遠 」 就是 這麼 一 種 陳腔 , 「 遠眺 者 放眼 天 外 , 看到 的 只 是 一 片 綠色 的 植被 , 這 表示 他 看 不 到 所 要 看 的 地方 , 見 不 到 所 要 見 的 人 」 。 使用 這些 固定 的 模式 表達 自己 的 痛苦 回憶 , 若 還 要 同時 傳達出 一 份 屬己 的 新意 , 就 不能不 和 自己 的 傷口 保持 距離 , 修練出 一 種 驚人 的 自制 能力 。 因此 遊 杭州 寫 西湖 , 我們 追憶 , 並且 自療 , 這 座 記憶 之 城 同時 也 是 使 一切 記憶 失溫 的 聖地 。 「 余生 不辰 , 闊別 西湖 二十八 載 ,然 西湖 無日 不 入 吾 夢 中 , 而 夢 中 之 西湖 , 實 未嘗 一 日 別 余 也 。 前 甲午 、 丁酉 兩 至 西湖 , 如 湧金門 商氏 之 樓 外樓 , 祁氏 之 偶居 , 錢氏 、 余氏 之 別墅 , 及 余家 之 寄園 , 一帶 湖莊 , 僅存 瓦礫 , 則 是 余夢中 所有 者 , 反 為 西湖 所 無 。 及至 斷橋 一 望 , 凡 昔日 之 弱 柳夭桃 、 歌樓 舞榭 , 如 洪水 淹沒 , 百 不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