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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 小說 不 問 真事 的 , 到 最後 張 本人 要 把 真實 的 自己 真實 的 事 寫出來 , 可 不 叫 我等 文學 出身 的 粉絲 手足無措 。 如何 消解 對於 文字 的 壓力 , 如何 品味 真實 引出 的 外文本 力量 , 一時 成 了 所有 張迷 和 文字 愛好 者 的 議題 。 《 我執 》 當然 比 《 小團圓 》 安全 , 但 裡面 的確 有 外面 看來 滴水不漏 的 梁文道 的 私密 事 , 包括 他 的 家庭 。 如果 「 窺私 」 是 讓 我們 看到 , 看來 偉大 而 高高在上 的 人物 「 也 和 我們 一樣 」 ( 後面 多半 配上 貪婪 / 自私 / 軟弱 等 負面 詞語 ) , 因而 產生 了 把 偶像 拉到 泥塵 裡 的 快感 — — 那麼 「 祕學 筆記 」 給 我們 的 震動 就 在於 , 有 一 個 活生生 的 人 , 他 有 著 和 你 一樣 的 軟弱 關節 , 而 又 以 你 所 不能 及 的 難度 處理 深淵 並 完成 超越 的 動作 , 於是 窺私 的 快感 在 這裡 會 被 徹底 轉換為 壓倒性 的 崇高感 。 康德 所謂 的 崇高 ( sublime ) 是 一 種 超越 「 美 」 的 、 搖撼 你 原有 的 認知 框架 的 壓倒感 , 些微 精神 崩潰 的 狀態 。 被 崇高感 圍繞 的 感覺 , 大概 就 如 梁文道 在 〈 可怖 之 美 〉 一 文 裡 引用 的 里爾克 詩句 所 言 。 梁文道 是 摩羯座 , 與 毛 主席 同 一 天 生日 。 冷靜 理性 的 摩羯 規律 嚴謹 , 那 是 梁文道 的 公共 一面 。 而 同時 他 的 上升 星座 是 射手 , 是 人 的 理性 頭腦 加上 野馬 的 四 蹄 , 高速 往 你 意想不到 之 地 奔去 。 梁文道 總是 要 出乎 他人 的 意料 , 比如 突然 在 普天同慶 的 節日 裡 , 跟 我 說 那 苦 茶 般 的 周作人 是 最 影響 他 的 作者 之 一 ; 又 曾 大笑 著 說 胡蘭成 是 他 大學 時 的 「 偶像 」 : 「 他 有時 真的 待 女人 如 工具 ! 」 梁文道 中學 就 開始 在 報刊 上 發表 文章 , 初 出茅廬 就 四處 與 人 筆戰 , 驚動 波瀾 ; 他 年少 時 的 輕狂 在 香港 更 是 出 了 名 的 , 我 曾 寫 過 一 篇 訪問 〈 動物 凶猛 — — 梁文道 令人髮指 的 青春 〉 , 講 他 在 大學 裡 匪夷所思 的 行徑 , 訪問 時 數 度 笑 到 眼淚 流下來 。 那 次 還是 初次 見面 。 當時 他 正 成 了 電台 總監 , 春風 得意 , 卻 接受 我們 那 勞什子 學生報 的 訪問 , 態度 還是 謙恭 到 近乎 「 夜半 虛 前席 」 的 。 當 他 已經 在 街 上 無 人 不 識 的 時候 , 第一 次 致電 給 人 時 還是 會 自我 介紹 : 「 你 好 , 我 姓 梁 , 我 叫 梁文道 。 」 謙退 得 對方 都 怔 一 怔 。 別人 出書 總 找年高德劭 的 人 作 序 , 眾 星 拱月 , 他 卻 找 我 這 寫 詩 搞 文學 的 香港 黃毛丫頭 — — 愛惜 後進 到 了 人人 都 詫然 的 地步 , 他 依然 理所當然 , 連 解釋 都 省 了 。 我 時常 故作 粉絲 代表 向 他 傳達 整個 文藝界 對 「 祕學 筆記 」 的 敬佩 , 加油添醬 , 手舞足蹈 , 每 次 聽完 他 總是 說 : 「 想不到 我 寫 的 這 點 東西 都 有 人 會 看 , 真 感謝 你 。 」 這 說法 聽 在 粉絲耳 裡 真是 古怪 之 極 , 但 他 真的 每 次 都 這樣 說 。 前人 要 從 某 地 移動到 另 一 個 地方 , 或 發出 一 則 信息 , 總 要 經過 一 段 路徑 , 在 空間 上 呈現 了 兩 地 的 距離 , 在 時間 上 表現 了 通達 兩 地 之間 所 需 的 度量 。 我族 人類 無論 是 認知 世界 、 了解 自我 , 還是 建立 關係 , 意識 裡 都 有 這麼 一 個 外在 世界 的 速度層 , 明白 時空 之 龐大 與 限制 。 然而 即時 通訊 卻 取消 了 這 個 物理 世界 的 限制 , 就 像 廣告 常 說 的 , 「 這 是 一 個 沒有 距離 」 的 世界 。 沒有 距離 , 就 沒有 路徑 ; 沒有 路徑 , 也 就 沒有 出發點 和 目的地 。 我 和 他 , 沒有 距離 沒有 分別 , 所以 他 消失 了 , 我 也 是 。 等 了 這麼 久 , 冬天 終於 來 了 , 在 這 聖誕節 的 前夕 。 我 曾經 收 過 他 的 信 , 裡面 有 這樣 一 段 話 : 「 我 知道 你 不會 想起 我 , 一點 都 不 。 但是 我 卻 沒有 停止 過 恨 你 , 做夢 的 時候 恨 你 , 剛 睜開 眼 的 時候 恨 你 , 刷牙 的 時候 恨 你 , 穿 衣 出門 的 時候 恨 你 ; 搭 地車 的 時候 希望 你 就 躺 在 路軌 上 , 在 我 面前 被 鐵輪 壓過 … … 」 我 卻 想像 , 他 其實 已經 不 恨 我 了 。 就 在 他 寫完 這 封 信 之後 , 就 在 他 寄 信 的 一剎那 , 又 或者 在 這 封 信 飄洋過海 來到 我 桌 上 的 這 段 期間 。 連 人 都 可以 在 一瞬間 死亡 , 何況 人 的 情緒 ? 我 怎 知道 在 我 讀信 的 那 一 刻 , 他 的 情緒 會 變 到 哪 個 地步 ? 所以 當 我 看到 「 我 恨 你 」 這 三 個 字 的 時候 , 我 知道 , 它 指 的 不 是 他 「 現在 」 恨 我 , 而是 一 段 昔日 的 紀錄 。 而 昔日 , 已經 不 在 了 。 故此 所有 的 書信 都 是 一 種 紀錄 , 信 的 讀者 也 都 明白 。 郵遞 需 時 , 我們 讀信 的 時候 至少 會 在 下意識 裡 把 這 點 考慮進去 , 讓 時間 與 時間 之中 的 變化 成為 閱讀 的 背景 跟 脈絡 。 又 所以 , 讀信 是 種 猜謎 。 信 上頭 的 一切 文字 一切 符號 的 意義 全 在 時間 和 空間 的 距離 裡 浮動 起來 , 我們 邊 看 邊 想 , 從 他 寫下 這些 東西 的 那 一 刻 直到 現在 , 中間 發生 了 些 什麼 ? 這些 文字 表露 的 情感 他 還 堅持 嗎 ? 甚至 我們 會 想 , 他 還 活 著 嗎 ? 如果 我 回信 , 就算 我 如實 記述 了 當下 的 想法 和 反應 , 我 響應 的 還是 他 在 昔日 留下 的 東西 。 等 他 接到 了 信 , 他 看見 的 也 不 是 即時 的 答案 , 而是 昔日 的 回聲 。 就 是 如此 , 書信 總是 一 種 延滯 與 回顧 , 它 永遠 趕 不 上 我倆 的 「 現在 」 , 我們 看到 的 現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