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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推開 一 扇 木門 , 時光 突然 靜止 。 模糊 的 琵琶 、 笛聲 , 浮 在 晚春 的 夜晚 裡 。 踩 過 地 上 的 櫻花 , 沿著 苔青 的 石板道 往 前 走 , 黑暗 深處 流泉 淙淙 , 突然 想起 李義山 的 詩 : 「 何處 哀箏 隨急 管 , 櫻花 永巷 垂 楊岸。 」 雅樂會 的 長者 著 唐服 , 戴高冠 , 盤坐 紅氈 上 ; 伏地 行禮 之後 , 開始 彈奏 。 那 樂聲 悠長 沉緩 , 極其 空靈 , 然而 , 習慣於 京劇 文武場 和 西洋 交響樂 的 我 覺得 十分 遙遠 。 我 不耐煩 了 。 念 著 這 場 演奏 是 為 我 一 個 人 舉行 的 , 才 不得不 矜持 著 賓客 的 本分 , 正襟危坐 , 細細 檢閱 那 笙笛 琴箏 , 以及 彩繪 的 大鼓 。 到 了 第二 支 曲子 , 我 開始 解除 武裝 , 不再 期待 刺激 與 驚奇 — — 反正 得 挨到 結束 。 奇妙 的 是 , 當 我 靜下心 來 , 《 越天樂 》 的 旋律 慢慢 鬆弛 了 我 , 慢慢 浸入 我 的 身體 , 把 我 一點 一點 地 在 音樂 中 溶化 了 。 原來 雅樂 如此 肖似 德布西 《 牧神 的 午後 》 或 《 夜曲 》 。 或者 我 喜歡 德布西 , 正 因為 他 的 音樂 裡 有 唐 文化 的 影響 。 「 嘈嘈切切 錯雜彈 , 大 珠 小 珠 落 玉盤 。 間關 鶯語 花 底 滑 , 幽咽 流泉 水 下灘 。 」 〈 長恨歌 〉 、 〈 琵琶行 〉 的 世界 忽然 都 到 了 眼前 … … 我 不再 思想 , 但 覺 耳目 澄明 , 神清氣爽 。 急 音 促拍 中 , 《 蘭陵王 》 登場 , 曳 長裾 , 持 金桴 , 戴 著 一 龍首 似的 面具 。 蘭陵 王俊美 英武 , 戴 面具 迎敵 。 二十 分鐘 的 舞蹈 , 未 見 「 力 的 表現 」 , 緩步 、 低蹲 、 跺腳 , 形象 上 的 變化 極 小 , 甚至 不 特別 強調 線條 , 徐徐 緩緩 舞出 的 是 蘭陵王 的 雍容 大度 , 是 「 氣 」 。 表演 結束 , 我 傾訴 我 的 感激 , 提出 希望 學習 《 蘭陵王 》 的 意願 。 主持人 的 笑臉 凝住 了 , 表示 雅樂 的 傳習 世代 承襲 , 不 授 外人 。 我 再三 請求 。 他 請來 飾演 《 蘭陵王 》 的 多忠完 — — 唐代 由 中國 移民 奈良 的 雅樂 世家 多 家 後人 。 多 先生 搖頭如故 。 陪 我 的 外務省 職員 把 他 拉到 一 旁 絮絮 低語 好 一陣子 — — 幫 我 吹噓 吧 , 我 想 。 最後 , 多 先生 好容易 首肯 了 。 「 學習 可以 , 要 按 規矩 來 了 。 不許 學 了 就 表演 , 除非 我 說 可以 了 。 」 第二 天 , 我 捧 了 禮物 , 呈上 束脩 , 不 自在 地 趴到 榻榻米 上 按 中國 古禮 叩頭 拜師 。 一 堂 課 上 得 我 垂頭喪氣 。 走出 那 個 有 櫻花 的 院落 , 心 裡 充滿 了 屈辱 與 悲哀 。 「 禮 失 求 諸 野 」 , 跑 了 遠路 來 跟 日本人 學習 中國 自己 的 舞 , 偏偏 學 不 到 家 , 真是 丟人現眼 。 西洋 舞蹈 的 訓練 使 我 隨時 提氣 , 肌肉 緊張 。 葛蘭姆 要 我們 打敗 地心引力 , 抗拒 四周 的 空間 , 讓 「 自我 」 挺現 。 《 蘭陵王 》 全 不 是 那麼 回 事 。 我 可以 提 得 高高 的 腿 , 挺 得 直直 的 腰 全 派 不 上 用場 。 多 老師 要 我 放鬆 , 和 空間 打成一 片 , 要 我 把 每 一 個 舉手 移步 的 小 動作 做足 有 六七 秒鐘 之 久 。 我 努力 放慢 , 只 發現 自己 僵止 了 。 第二 次 我 上課 , 我 挨打 了 , 多 老師 從 伴奏 的 大鼓 後 衝過來 , 拿 鼓槌 在 我 後腦 狠狠 敲 了 我 一 記 。 我 一定 是 笨 得 無藥可救 。 自討苦吃 啊 ! 我 是 悔不當初 了 。 然而 , 臉 丟不得 。 我 咬 著 牙 , 硬起 頭皮 繼續 學 下去 , 繼續 挨打 。 每 天 提早 兩 個 小時 去 揮汗 練習 那 枯燥無味 , 奇慢 無比 的 慢板 , 天天 搞 得 腰 痠背 疼 。 也許 被 我 的 熱心 感動 了 , 有 一 天 多 老師 在 授 舞 後 , 要 我 坐下 , 對 我 談起 「 書道 」 。 我 明白 了 。蘭陵王 的 舞 必須 用 「 心 」 去 舞 , 不 是 用 肢體 去 跳 , 必須 在 舞蹈 中 呈現 舞者 胸 中 靜定 的 涵養 。 單單 形象 是 不 夠 的 。 我 明白 了 。 學到 一半 , 歸期 已 屆 , 我 又 帶 了 禮物 去 謝師 辭行 。 多 老師 第一 次 展現 笑顏 , 說 我 實在 跳 得 不錯 了 。 他 要 我 來年 再 來 , 把 它 學完 。 「 老師 請客 , 叫 大家 來 看 你 表演 — — 把 它 帶回 中國 ! 」 我 忽然 發覺 叩頭 致謝 是 多麼 得體 達意 的 動作 。 我 忽然 記起 韓國 那 個 「 人間 文化財 繼承人 」 的 年輕 舞者 ; 早起 為 師傅 打洗 臉水 , 吃飯 時 為 師傅 添飯 , 午夜 過後 一 個 人 洗刷 練 舞廳 的 地板 。 美國 師生 間 的 關係 往往 僅 限於 繳費 與 授課 。 東方 的 藝術 源於 生活 , 藝術 的 光輝 建立 在 生活 的 規範 。 雅樂 的 傳統 便 建立 在 這 種 堅韌 的 規範 上 , 父 傳子 , 子傳孫 , 師傅 傳徒 弟 , 千百 年 生生不息 , 中國 舞蹈 的 傳統 和 遠景 呢 ? __UNDEF__ 拜別 多 忠完 老師 , 走出 玄關 , 我 才 驚覺到 花季 已經 過完 。 地 上 沒有 一 片 櫻花 的 落英 。 夏天 已經 住下來 了 。 穿越 那 迂迴 如 河川 的 小 巷 , 走向 歸國 的 路 , 我 的 步履 是 沉重 的 。 一九七六年 秋 寫 於 「 日本 雅樂團 」 來 台 公演 前夕 風 吹 荷葉 煞 「 風 吹 荷葉煞 」 是 崑曲 《 思凡 》 裡 的 一 個 曲牌 。 「 煞 」 是 音樂 的 術語 , 急板 促節 , 近 尾聲 了 。 至於 為什麼 叫 「 風 吹 荷葉 」 , 我 不 知道 , 也 不 想 深究 。 我 喜歡 那 字眼 所 喚起 的 意象 。 然則 , 十二月 寒冬 的 池塘 , 只 留得 殘荷 聽 雨聲 。 不論 崑曲 或 京劇 , 我 都 不 是 好 觀眾 。 內行人 鼓掌 叫好 時 , 我 往往 不 知 其 所以然 。 我 甚至 不 是 個 看熱鬧 的 觀眾 。 翻觔斗 大開打 的 場面 只 贏得 我 淡淡 的 喜悅 , 可是 一 句 「 良辰美景 奈何 天 」 , 隔 了 數百 年 歲月 , 忽然 在 優雅 的 笛聲 中 , 從 書本 裡 還魂 時 , 我 驚歎 了 。 在 國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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