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裡 的 奈良屋 又 兵衛 是 畿內 （ 譯注 ： 京都 周邊 諸 國 ， 包括 山城 、 大和 、 河內 、 和泉 和 攝津 ） 屈指可數 的 油商 。 「 油商 ， 那 可 是 了不得 的 財主 ， 富比 小 國主 。 」 庄九郎 不禁 低聲 道 。 去年 當家 的 死 了 ， 現在 由 年輕 的 寡婦 萬阿 掌管 。 「 這 人 很 厲害 嗎 ？ 」 「 哪裡 。 此 女 一向 老實 ， 好歹 也 是 繼承 家業 的 女兒 ， 丈夫 死 後 下 人們 都 很 馴服 ， 家業 倒 還 算 順利 。 」 「 接班人 理應 如此 。 — 奈良屋 怎麼 了 ？ 」 「 這 次 要 從 備 前 運送 紫蘇 。 」 「 哦 ， 這 倒是 筆 大買賣 。 」 紫蘇 是 燈油 的 原料 。 不 知 何故 ， 這 種 植物 在 京都 地區 很 少見 ， 中國 地區 （ 譯注 ： 本 州 西南部 地區 ， 特指 山陽道 一帶 ） 的 備前 （ 岡山縣 ） 是 最 大 的 產地 。 另外 ， 東部 的 尾張 、 美濃 ， 西部 四 國 的 讚岐 、 伊予 等 地 也 有 部分 種植 。 不過 ， 燈油 消費 較 大 的 地區 ， 仍 是 京都 、 奈良 、 堺 以及 山崎 一帶 的 神社 佛寺 或是 居家 較多 的 城市 。 城 裡 雖 有 奈良屋 這 種 自家店 裡 配有 榨油機 的 大 商鋪 ， 原料 卻 需要 從 遠處 買進 。 運送 很 是 麻煩 。 只 因 時值 亂世 。 中途 不僅 會 遭遇 強盜 、 綠林 土匪 ， 沿路 的 大小 地主 也 會 藉口 通關 不 暢 ， 不時 強搶 錢財 ， 中飽 私囊 。 於是 出現 了 武裝隊 。 油商 聘請 護衛隊 ， 隊長 用 聘金 召集 牢人 （ 譯注 ： 即 浪人 ， 無 主公 或 失去 棲身 之 地 的 武士 ） ， 一路 跟隨 護送 。 通常 ， 商家 加上 浪人 在 內 的 護衛隊 ， 人數 有時 可 多達 七 、 八百 人 。 「 奇怪 — 」 就 連庄九郎 的 智商 都 不得其解 。 「 紫蘇 和 人頭 ， 有 什麼 關係 ？ 」 「 人頭 嘛 — 你 看 ， 」 赤兵衛 豎起 一 根 手指 ： 「 就是 那 個 春夏 惡 右衛門 呀 。 」 「 哦 ？ 」 名字 很 陌生 ， 反正 也 不 是 真名實姓 。庄九郎 也 略 有 耳聞 。 原本 是 山 名家 的 足輕 ， 據稱力 大 無比 ， 淪為 牢人 後 召集 失業 的 牢人 聚眾 賭博 ， 有 仗打 時 則 借兵營 撈錢 ， 還 時 不時 受雇 於 商家 兼做 保鏢 ， 在 洛中 （ 譯注 ： 指 京都市 內 ） 小有 名氣 ， 傳聞 最近 又 當上 了 奈良屋 的 荷頭 （ 護衛隊長 ） 。 「 那 個 惡 右衛門 掉 腦袋 了 ？ 」 「 正 是 。 」 「 被 那 幫 傢伙 幹掉 了 ？ 」 庄九郎 頓時 洞悉 了 一切 。 奈良屋 的 鏢頭 算得上 是 商家 的 侍大將 （ 總大將 之下 負責 指揮 其中 一 軍 的 將士 ， 編 按 ） ， 收入 要 好過 一些 小大名 的 武師 頭目 。 估計 是 洛中 其他 的 沒落 武士 垂涎 惡 右衛門 的 地位 ， 襲擊 了 他 ， 還 砍下 他 的 人頭 。 「 這些 人 什麼 來頭 ？ 」 「 俗稱 青烏 帽子 的 源八 。 」 「 這樣 啊 。 」 源八和 被 砍下 腦袋 的 惡 右衛門 ， 是 洛 中 對峙 的 兩 大 牢人 頭目 。 「 看來 我 要 走運 了 。 」 庄九郎 伸直 腿 站 了 起來 。 風 吹亂 了 他 的 鬢角 。 他 抬頭 望 了 望 頭頂 的 星星 。 「 從 今晚 開始 ， 我 的 人生 將 時來運轉 。 」 他 說道 。 我 智力 如是 ， 慧光 照 無量 ， 壽命 無數 劫 ， 久修業 所得 … … 庄九郎 開始 吟誦 起 自我 偈 （ 譯注 ： 《 妙法蓮華經 》 第十六 章 開頭 一 句 是 「 自我 得 佛 來 」 ， 故 稱 「 自我偈 」 ） 來 ， 這 個 在 佛門 時 養成 的 習慣 已經 根深柢固 。 他 在 祈禱 （ 給予 他 力量 ） 。 之後 便 要 大開 殺戒 了 。 不管 是 餓鬼 ， 或是 歪門邪道 、 跌入 地獄 的 罪人 ， 只要 對 己 有利 ， 都 要 統統 殺光 — 庄九郎 似乎 全身 湧上 了 鮮活 的 力量 。 「 庄九郎君 ， 您 是 看上 了 奈良屋 鏢頭 的 位置 ？ 」 「 正 是 ， 看 我 的 。 」 庄九郎 朗聲 大笑 。 笑聲 清亮 ， 聽到 的 人 甚至 會 懷疑 它 是否 真的 發自 庸俗 的 人體 。 也許 這 正 是 庄九郎 認定 自己 的 行為 充滿 正義 的 證據 吧 。 「 赤兵衛。 」 「 在 。 」 「 你 看 得 還 太 淺 。 我 從 北斗 七星 看到 了 更 遠 的 將來 。 《 佛母 大 孔雀明王經 》 裡 說 ， 星相 能 辨 凶 吉 。 」 「 您 的 將來 會 怎樣 ？ 」 「 名列 英雄 史冊 ， 流芳 千 年 。 」 吹牛 呢 。 庄九郎 心 裡 暗自 發笑 ， 眼睛 卻 透過 稀疏 的 星光 盯 著 惡棍 赤兵衛 。 赤兵衛 身體 簌簌 發抖 。 不 是 因為 害怕 ， 而是 出於 無與倫比 的 感動 。 （ 我 跟 了 如此 了不起 的 大人物 ， 我 也 要 走運 了 。 ） 自然 ， 赤兵衛 的 這 種 感動 悉 數 落入庄九郎 的 眼 裡 。 「 赤兵衛 ， 該 動手 了 。 怕死 就 不會 走運 了 。 」 「 遵命 。 」 「 赤兵衛 ， 查查 目釘 （ 譯注 ： 刀柄 上 的 鎖扣 ， 為 防止 刀 滑落 ， 在 刀柄 和 刀身 上 的 小 孔 中 插上 插銷 ） — 」 庄九郎 敲 了 敲 刀柄 ， 說道 。 赤兵衛 「 噗 」 地 向 目釘 啐 了 一 口 吐沫 。 兩 人 走 在 皇宮 裡 。 說 是 皇宮 ， 其實 不過 是 廢棄 的 府邸 。 左側 的 櫻花木 和 右側 柑橘樹 周圍 長滿 了 雜草 ， 足以 淹沒 人 的 小腿肚 。 兩 人 穿過 塌陷 的 日花門 ， 踩 著 宣耀殿 殘存 的 基石 ， 不久 就 潛入 那 幫 人 棲身處 的 左兵 衛督 廢棄 的 老 屋 外 ， 踮 起 腳尖 從 窗 外 向 裡 張望 。 屋 內 點 著 三 盞 油燈 ， 火 燒 得 很 旺 ， 不斷 冒出 油煙 。 土間 （ 室 外 與 室 內 的 過渡 地帶 ， 屬 室 內 空間 ， 編 按 ） 的 爐子 上 架 著 一 口 大鍋 ， 正 煮 著 肉 。 五 名 大漢 圍坐 著 吃 喝 ， 其中 一 人 戴 著 一 頂 怪異 的 帽子 ， 一 眼 就 能 看出 此 人 就是 俗稱 青烏 帽子 的 頭目 源 八 。 「 就是 他 啊 ？ 」 庄九郎 盯 著 他 ， 想 找出 他 的 弱點 。 眼神 略 嫌 遲鈍 。 燈 下 只 見 此 人 肌肉 勁鼓 ， 胸毛 濃密 ， 確實 是 個 彪形大漢 。 庄九郎 卻 面不改色 ，